意外发生了。当她忍着不耐，将一本掉落的旧书递给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时，那孩子脏兮兮的小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防备、纯粹到刺眼的笑容，脆生生地说：“谢谢漂亮姐姐！”

某个下午，当她心不在焉地坐在社区老人活动中心，也是林砺的另一个志愿服务点，一个满脸皱纹的阿婆颤巍巍递给她一个自己烤的、焦煳的番薯，浑浊的眼睛里是朴素的感激：“姑娘，累了吧？吃口热的…”

那笑容，那带着烟火气的温热触感，像细小的电流，猝不及防地击中了程雪卿精密计算的情感回路。

不是感动，更像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带着陌生腥气的“新奇”。

这些被她视为背景板、工具人的底层生命，竟能散发出如此原始、不加雕琢的“温度”？

这感觉奇异而…有趣。像在冰冷的标本室里，突然触摸到一株仍在顽强生长的、带着泥土腥气的野草。

更重要的是，当她刻意表现出这种“伪装的共情”时，林砺紧绷的嘴角缓和了，眼底那层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那种熟悉的、带着戒备和疏离的“劲劲儿”的姿态，在柔和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温顺的脆弱感。

程雪卿心底那头名为掌控欲的野兽，发出了满足的餍足低吼。

驯服这匹烈马，用“伪善”的缰绳，似乎比纯粹的威压更有意思？更有挑战性？报复的快感悄然褪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幽深、更病态的探索欲——她想看看，这层“共情”的假面，究竟能让她在林砺身上挖掘出多少未曾显露的、脆弱又迷人的反应。

看着林砺在这份虚假的温情里越陷越深，最终彻底迷失自我、任她摆布——

这才是更高阶、更持久的胜利，一场属于她的、精妙绝伦的心理实验。

程雪卿舔舐着权力回流的蜜糖，像程国伟签下并购合同般愉悦。

至于分手？暂时不必了。

这场精心伪装的实验，才刚刚开始，程雪卿趣味正浓。

·

意识像沉入冰冷的深水，倏忽切换回十四岁那个黏稠窒息的午后。

程雪卿像一抹无声的幽灵，贴在父母卧室厚重的橡木门外。

门内，压抑的争吵如同困兽的嘶鸣。

那是在2011年。

小姨孙雅兰的声音尖锐而痛苦：“姐！你对昭昭公平点！她做错了什么？！”

她在为自己教养和人品都一等一的姐姐感到哀其不幸、怒其疯魔。

“公平？！”孙雅芝的尖叫像指甲刮过玻璃，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如果不是因为她是个丫头片子！程国伟那个畜生会在外面搞野女人生儿子？！如果不是因为生她让我身材变形！程国伟会碰都不碰我一下？！都是她！都是她——！”

“啪！”孙雅芝的控诉被孙雅兰打断。

“你知道那些都是借口！他骗你不够，你自己还要骗自己？”是孙雅兰带着冷意的声音。

这句话似乎戳到了孙雅芝的痛处，随即里面传来两个女人更尖锐的争吵和满屋子东西摔碎的异响。

孙雅芝当然知道程国伟出轨了，她只是没有抓到现行而已。但是女人天生灵异的第六感和可怕的直觉一次次告诉她，她的婚姻已经在破裂的边缘，程国伟越来越少回家就是铁证。

程雪卿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毯上。

门内母亲的哭嚎渐渐变成了嘶哑的呜咽，像受伤野兽垂死的哀鸣。

那股浓烈的、指向她的恨意，如同冰冷的毒蛇，从此盘踞在程雪卿十四岁的人生后，与母亲腕间的鲜血一同凝固成她永恒的梦魇。

她关于母亲的记忆，好像是碎裂而矛盾的。

有时是深夜被紧紧搂进怀里，几乎勒断骨头的拥抱，带着泪水和绝望气息的吻，会毫无预兆地落在她的额头、脸颊…甚至嘴唇上，带着一种令年幼的她莫名惊惶的、不属于母性的灼热。

那吻之后，往往是母亲更汹涌的、无法抑制的崩溃哭泣。

有时则是被粗暴地拖进冰冷的浴室，花洒劈头盖脸地浇下，孙雅芝苍白的手指带着神经质的力道，一遍遍搓洗她的身体，尤其是…□□，嘴里喃喃着模糊不清的、充满恨意和恐惧的词语。

热水烫得皮肤发红，那力道却像要洗刷掉某种看不见的污秽。

许多年后，回顾自己和母亲扭曲的关系，像是为了治愈自己，她看了许多许多心理学方面的书。

程雪卿终于在心理学的晦涩文献里，为这扭曲的爱与伤害找到了一个冰冷的名词：亲子配偶化。

在程国伟父亲角色实质缺位的绝望深渊里，母亲早已崩溃的精神，像溺毙者抓住浮木，病态地将酷似负心人的女儿，投射成了虚幻的情感替代品。

那些充满窒息感的拥抱，那些落在唇上又化作泪水的亲吻，当然不是爱抚，是孙雅芝在绝望中，试图从女儿这具少女躯壳里，榨取一丝属于丈夫的、早已腐烂的温存余烬。

这认知第一时间带来的并非愤怒，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混合着恶心与巨大悲悯的寒战。

她恨母亲的脆弱和懦弱。

·

程国伟颤抖着手指，取出那张程雪卿和林砺的合照，照片里女儿还很年轻，笑容是他很多年未曾见过的灿烂和发自真心。

他想了半天，还是取出了女儿那封写好了却并未给出的情书，他的嘴唇翕动着，半天才吩咐王律师：“把照片和这封信一起给警方，他们后面的审讯和调查说不定能用得上……”

似乎是觉得这样还不够，他又取出了林砺写给程雪卿的情书，并更加明确地说道：“这两封信，务必拜托警方交到林砺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