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方角落,一枚小小的红灯恒定地亮着,无声宣告着监视的存在。
最终,是姜翎的声音,先透过话筒,带着失真后冰冷、金属质感的沙哑,打破了死寂。
“你…你最近过得还好吗?”她问得小心翼翼。
林砺放在腿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碰,泛起的疼痛和窒息感让她脸色苍白更甚。
她叹气的声音像微风吹过,依旧紧闭着双眼,拒绝回应。
“阿砺…”姜翎的声音带着哽咽,又强自压抑下去,“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对不起三个字被她说得极慢、极艰难。
这句话让林砺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牙关紧咬。
“阿砺,”姜翎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和绝望的温柔,“你还爱我吗?”
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林砺的心脏。她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燃烧的火焰,痛苦与爱恨在其中疯狂交织、灼烧。
她终于肯直视姜翎的双眼,看见那眼睛里面盛满了她熟悉的、让她沉溺又让她痛不欲生的东西。她抬起戴着戒具的手,指尖缓缓贴上冰冷的玻璃,隔空描摹着对面人的轮廓。
“爱你?”林砺的声音嘶哑,像是从破裂的胸腔里挤出来,“爱你让我痛不欲生。姜翎,我恨不得…恨不得自己从来没有遇见过你,从来没有爱过你…”
话里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恨意,却又浸透了无法剥离的爱。她说话的时候牙关都在颤抖,人似乎已经到了失控边缘。
这就是她一直不见姜翎的原因,她怕见了对方所有的理智就都会被撕碎、连同她本就已经破碎不堪的心。
林砺腕间的戒具随着她起伏的情绪磕到了会见室的玻璃,金属与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气氛诡异而尴尬的室内格外刺耳。
姜翎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囚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她隔着玻璃,将自己的手掌覆上林砺手掌的位置,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对方的温度。
“我却永远不会后悔爱你。”姜翎的声音颤抖却坚定,“我这一生所有的运气,都用在了遇见你和让你爱上我这两件事上。阿砺,我只想让你知道,我爱你,真的爱你。”
林砺抵在玻璃上的掌心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牙关更是在咯咯作响。
她发出一串压抑的、近乎破碎的冷笑:“你爱我?姜翎,你到底爱不爱我,只有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你骗了我十几年,把我玩弄于股掌之间,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到现在,此时此刻,你还要骗我吗?!”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濒临崩溃的尖锐。
似乎在见到姜翎的瞬间,她所有的理智和冷静就都被撕碎,情绪已经到了摇摇欲坠的崩溃边缘。
“我没有骗你!”姜翎急切地摇头,泪水涟涟,“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个人做的,我不会牵连到你。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阿砺,我……是我杀了程雪卿,全部都是我。”
“不管你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的……”
她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献祭般的决绝。
姜翎的心几乎要被林砺尖锐如刀的话语割得鲜血淋漓,那样绝情的话从林砺的口中说出来,让她痛不欲生。
呼吸好像都变得艰难起来,她感觉心口空落落的,只能无望又无助地盯着林砺的眼睛,妄图对方能从她的眼睛里读到她的爱意。
林砺死死盯着她,隔着泪水和冰冷的玻璃,试图去分辨那双眼睛里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那股支撑着她质问的尖锐恨意,在姜翎这句承诺下,如同被戳破的气球,骤然泄去。
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无力地垂落在桌面上。她没有回答,只是疲惫地、深深地靠进了椅背里,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的对话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好好照顾自己…”姜翎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无尽的眷恋,“别…别为我伤心。”
她将脸凑近玻璃,贪婪地、近乎绝望地凝视着林砺的眉眼、鼻梁、嘴唇,像是要将这副面容刻进灵魂深处,带入永恒的黑暗。
她忍不住伸出指尖,颤抖着,轻轻触碰冰冷的玻璃,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对面那遥不可及的恋人温热的肌肤。指尖在光滑的玻璃上留下转瞬即逝的雾痕,徒劳地描摹着林砺侧脸的轮廓。
那么近。
又那么远。
冰冷坚硬的玻璃,似乎永远隔开了生与死、罪与罚,还有这对在深渊边缘扭曲纠缠的恋人。
林砺再次闭上了眼睛,这么多日来所有的疲惫全部加起来都没有见到姜翎带给她的疲惫感更重,她想笑,却笑不出声,想哭,却哭不出来。她早就已经不知道。
姜翎的话,哪句是真话,而哪句又是假话。
心头像是被人硬生生剜去了一块肉,鲜血淋漓、血刺呼啦,她疼得要命,疼得呼吸都痛,疼得让她感觉下一秒她就要死了。
半晌之后,林砺才睁开眼睛,她看了一眼面前的姜翎,心底的血淌成了蜿蜒的河,河的对岸是她们两人遥遥对望。
“你也……照顾好自己。”这是她所能说出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