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3年,程公馆孙雅芝生前卧室。
程雪卿独自站在母亲生前的房间里。
保姆将这里打扫得纤尘不染,所有私人物品都按照母亲遗嘱清单封存或处理掉了,只剩下冰冷的、价值不菲的红木家具和空荡荡的衣帽间。
没有一张母女合影,没有一件带着温度的手作。
程雪卿的手指拂过冰冷的梳妆台镜面,镜子里映出她毫无表情的脸和手臂上苍白料峭的白山茶刺青。
她拿起一件母亲常戴的翡翠胸针,触手冰凉,沉甸甸的,就只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窗外秋雨敲打着玻璃,淅淅沥沥,像永远流不完的眼泪。
她将胸针放回丝绒盒子里,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关上门的那一刻,房间里只剩下死寂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
母亲走了,连带着那点微薄的、扭曲的、却终究是“母亲”的念想也彻底消失了。
但她总是忍不住,一遍遍地回来看。
·
2022年,国外某顶级私立生殖医疗中心。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味,冰冷的仪器发出规律的嗡鸣。
程雪卿躺在诊疗床上,双腿被固定在支架上,暴露在无影灯下。
医生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平静无波的绿眼睛,手上操作着细长的针管。
旁边屏幕上,是经过特殊处理的、模糊不清的影像。
程国伟的话言犹在耳:“雪卿,你必须生一个孩子,否则程氏资本的继承权跟你没有一分钱的关系。技术很成熟了,你只需要配合。”
冰冷的凝胶涂抹在小腹,带来一阵战栗。
她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具身体,像一个精密的容器,正在被填入一个冰冷的、名为“继承人”的任务。
没有期待,没有温情,只有冰冷的契约和沉重的责任。
她甚至无法称之为“孩子”,更像一个不得不完成的KPI。
检查结束,她沉默地整理好衣物,走出诊室。
程雪卿没有体验过正常的亲子关系,她也不知道怎么去抚养一个孩子,就算再怎样冷酷,她也知道她带那个孩子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一场悲剧。
走廊尽头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
林砺…如果当初…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她狠狠地掐灭。
没有如果。
·
2021年,她在H市,那年发生了些什么,她也忘了。
·
2020年,R市霞光村,罗红霞的葬礼。
那天下着小雨,身上是刺骨般的寒冷,羽绒服抵挡不住刮进心底的冷风,她撑伞站在林砺的对面,对方那双被泪水浸透的眼睛看着她,带着那样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程雪卿很想跟林砺道歉,她想说她不是故意的、她不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但是到头来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姜翎站在林砺的身边,胸前都是林砺的泪痕。
那一刻,程雪卿想的竟然是,她输了。
林砺的母亲因为她死了,而她想的竟然是——她输了。
“你走吧,这辈子我都不想再看见你。”林砺说过这句话后就再也不看她了,她被彻底放弃了。
林砺,你知道一辈子是多长吗?
一辈子听上去漫长得可怕。程雪卿当时想,也没关系,或许自己一辈子很短呢,短得就像是一场梦,她睡过去就醒不来了。
她太想跟林砺走了,或者说她太想林砺带着自己逃了,逃到一个荒芜的地方、逃到冰原,让大雪将她们彻底掩埋。
但这一次,她放林砺走了。
后来的事就乏善可陈,她接受了程国伟的条件,她跟一个无爱的男人结婚,她争权、她夺利,她成为一个除了钱一无所有的人。
她对命运妥协了。
直到她再遇见林砺,她收到了那条短信:“今天晚上12点,我在南岸区八里郊落雪村11组20号等你。林砺。”
·
孙雅芝那句“昭昭,你生下来就是为了赢…”如同魔咒一般在她的脑海中回响,一遍一遍、又一遍。
赢?赢了什么?一场永无止境的、令人作呕的权力游戏?抑或是一堆冰冷的数字和虚名?她早就厌倦了。
对感情?更是早已心如死灰。
她常常在深夜里想,自己什么时候会突然倒下,像母亲那样?
但她绝不允许自己主动走向那条路。她向自己发过誓,绝不成为第二个孙雅芝,绝不被任何人、任何事彻底击垮,哪怕…是用最扭曲的方式活着。
然而,真的好累。真的好孤独。
孤独到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冷的玻璃碴。
喉咙里那口堵了十年的气,支撑着她去争、去斗、去掠夺,却也让她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