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专案组下达命令的同时,程公馆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死寂中。
·知觉
程国伟的书房。
王律师刚刚离开,他刚才带回了警方坚持解剖并进行了“某些额外检测”的消息,以及那份措辞强硬要求“尊重专业判断”的警方通告副本。
程国伟独自坐在巨大的书桌后,面前摊开的不是商业文件,而是那份由王律师“通过特殊渠道”紧急获取的复印件——程雪卿的甲状腺功能专项检测报告摘要。
那些飙升的箭头,那些刺眼的“显著升高”“极度抑制”的字眼,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重度甲亢…甲亢性心脏病…非自身免疫性…人为投毒…长期摄入外源性甲状腺激素…
韩茜那张总是带着得体微笑的脸,此刻在他脑海中扭曲变形。她曾经是医生…她懂药理…她知道怎么杀人于无形!
程国伟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他猛地想起,就在几个月前,他抱怨过一次精神不济。
而韩茜,他那位曾经是医生的续弦妻子,体贴地给他拿过一小瓶白色药片,说是“进口营养素”,补充精力…他后来嫌麻烦没怎么吃…那会是什么?!
还有雪卿…雪卿死前那段时间…她总是很烦躁,手指不受控制地抖,咖啡杯都拿不稳…人瘦得脱了形…这不正是报告里描述的甲亢症状吗?!韩茜怎么说来着?“抑郁症加重了”“压力太大”“让心理医生多开点药”…
他当时信了。或者说,他根本懒得深究。一个“精神有问题”的女儿,符合他对程雪卿“像她母亲一样疯狂”的既定认知。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越收越紧,几乎窒息。
他仿佛又看到韩茜那总是得体微笑的脸上,眼底深处对权力毫不掩饰的贪婪,看到她在程雪卿死后,那掩藏在悲痛,而如今看来是恐慌下的、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而郑思远!他这个“好女婿”!他跟雪卿住在一起,进入厨房区域或者雪卿的卧室,是多么“自然”的事情!
他有机会接触雪卿的饮食…而韩茜,她只需要提供那种致命的药物和计划…
他在雪卿死后那么冷酷、那么自得,只能是他!雪卿不会吃任何韩茜给的东西,韩茜也没有机会接触到雪卿的饮食!
他们俩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背着他搞到了一起?!
程国伟纵横商场多年,没有什么阴谋瞒得过他的眼睛。
“韩…茜…郑…思…远…”程国伟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不是疑问,是淬毒的诅咒。是这两个人!是他们用这种阴毒的手段,长期毒害了他的女儿!
他猛地抓起那份报告复印件,用尽全身力气撕扯。
碎片如同白色的丧葬纸钱,纷纷扬扬洒落在昂贵的手工地毯上,覆盖住象征财富与权力的家族徽章。
他颓然瘫坐在高背椅中,巨大的红木书桌衬得他身形佝偻。窗外是程氏集团巍峨的大厦,那是他毕生心血的丰碑。
此刻,那冰冷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阳光,像无数只嘲弄的眼睛,映照着他这个被枕边人和他亲手选定的女婿,用最“专业”的方式、最隐秘的毒药,谋杀了唯一亲生女儿的父亲。
“嗬…嗬…”他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浑浊的老泪终于冲破堤坝,滚过沟壑纵横的脸颊,砸在散落的报告碎片上,晕开一小片绝望的深色水渍。
是悲伤,是信仰崩塌后的荒芜,是权力堡垒从内部腐烂坍塌时扬起的、令人窒息的尘埃。
程公馆华丽的水晶吊灯依旧璀璨,却再也照不进这片被至亲背叛与谋杀彻底冰封的深渊。
无声的毒,仿佛早已浸透了这个家族的每一寸根基。
而窗外,警笛声由远及近,撕破了这片死寂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