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询问室
时间:2030年9月17日 09:00
询问室的空气带着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沉闷气味。
女警的圆珠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悬停,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身上:“盛小姐,作为程雪卿女士的朋友,请您回忆一下,关于程雪卿和林砺分手的关键事件,据我们了解,您当时也在场。”
记忆像被雨水打湿的旧胶片,带着模糊的噪点,但是那一晚发生的事情,我到现在都还印象深刻。
2019年4月3日
云巅·琥珀宫
那晚是傅临渊的生日宴会,琥珀宫八十八层的水晶吊灯将香槟塔照得流光溢彩,来的都是圈子里的人,大家都衣冠楚楚、热闹地向寿星贺生。
然而谁都没有想到,今天的主角不是过生日的男人,而是程雪卿。不过这也很正常,那个女人走到哪里都是主角。
程雪卿挽着一个高挑的女人出现,像展示一件精心挑选的藏品。女人那身黑色露背礼服衬得她背脊线条很美,但我注意到她蝴蝶骨那里绷得很紧,像是随时都会折断的翅膀。
雪卿带女伴出现很正常,她的性取向在我们这个圈子里不是秘密,直到她向我们介绍:“这是我的女朋友,林砺。”
我当时一定没有控制好自己的表情。程雪卿身边的女人很多,但从来没有谁成为过她的“女朋友”。我跟她有两三年没见了,好像是听孟明舒说过她在大学里交往了一个女朋友。
看来这次,她还挺认真的。她第一次把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东西给摆到了台面上,彻底坐实她的同性恋身份。
这总归不是一件好事,我们这些人都背负着家族的面子。
雪卿正与那位寿星碰杯,钻石耳坠在她颈边摇曳生光,珠光映着她那无可挑剔的脸,她脸上是完美的社交笑容,紧紧地搂着那个叫林砺的的女人的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
她那时是真得意,眼角眉梢都是骄傲,像终于驯服了一匹烈马。
傅临渊晃着威士忌杯,冰球叮当作响,目光在林砺身上溜了一圈:“雪卿带来的朋友倒是眼生。”
林砺刚要开口,视线却像是被什么吸引了。
那是一个穿着侍应生工作制服的女人,她端着银托盘,水晶甲片磕碰着杯壁,发出细碎又慌乱的声响。
后来我才知道她的名字,姜翎。
女人低眉顺眼地走向谈话的三人:“几位要点什么嘛?”她抬头时,目光像羽毛,轻轻地落在了林砺的脸上。我看见林砺端着香槟杯的手,瞬间就僵住了。
傅临渊上下扫了女人一眼,笑得轻佻:“新来的?不用了。”
“好的。”女人微微鞠了个躬,擦着林砺的身子离开。
林砺的目光,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追随着那个瘦弱的背影,脚甚至无意识地挪了半步。
雪卿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变,可是我看见了,她的手却像铁钳般猛地攥住林砺的手腕,指甲几乎陷进皮肉:“去露台透透气?”声音甜腻,底下却淬着冰。
林砺脸色白了白,顺从地点点头。隔着巨大的玻璃窗,我能看到露台上雪卿扳过林砺的脸,狠狠地吻了下去,那不像是亲昵,更像一种宣示主权和惩罚。
林砺被动地承受着,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那抹穿梭的暗红。
后来林砺独自缩在角落的沙发里,眼神放空,像是不适应这种场合。雪卿拿着手机走向露台。没过多久,我看见一个领班模样的人对姜翎说了些什么,姜翎便端着托盘匆匆离开了宴会厅。
林砺像被无形的线扯了一下,猛地坐直了。她眼里的挣扎我看得清清楚楚,理智和某种更汹涌的东西在拉扯。最后,她放下酒杯,几乎是冲了出去。
雪卿从露台回来时,就只捕捉到林砺消失在门口的衣角。她站在那里,攥着手机的指节发白,后槽牙紧咬着,下颌线绷得像是拉满弓弦。
再后来的事,并非我本意窥探。一个蓝头发的侍应生“不小心”将红酒泼在了我的裙摆上,她连连道歉,说带我去处理,顺理成章地,我来到了那间虚掩着的更衣室,而里面的景象让我倒抽一口冷气——
姜翎跨坐在林砺腿上,暗红色的制服裙凌乱地撩到大腿根,她正低头吻着林砺的唇角,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亲昵和占有欲。林砺的手扶在她腰侧,地上散落着杂物。
“我靠。”我忍不住低咒出声。就在不久前,雪卿还挽着林砺,向包括我在内的朋友介绍这是她的女朋友。
而眼前的这一幕,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足以抽碎程雪卿所有的体面。我甚至荒谬地感谢那个冒失的蓝发侍应生,否则我也没有机会看到这种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