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界,幽都城内。
这赫然是座死城。
街道宽阔,两边是鳞次栉比的屋舍,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分明是繁华的景象,却没有一间屋子亮着灯,没有一扇门开着。
街上飘荡着游魂。有的缺了半边身子,有的没有头,有的只剩一张模糊的脸,飘飘忽忽地来来去去,从他身边穿过,像穿过空气。
角落里有奇形怪相的怪物,蹲着,趴着,蠕动着,睁着各式各样的眼睛看他。天上卷着阴风,风里有阴兵。骑着看不清的坐骑,披着破烂的甲胄,在天上游荡,一圈又一圈。
脚下踩着的,是白骨粉末。厚厚的一层,铺满了整条街,踩上去沙沙作响。
可这些游魂、怪物、阴兵,互不干涉。它们各走各的,各飘各的,像是生活在同一座城里却互不相识的陌生人,构成这座死城。
甚至他这个外来者来临也没有让它们中的任何一方移目。
江轻云回头看去。
身后的城门已经不知所踪。
只剩同样一片街道,同样的屋舍,同样的游魂,同样的白骨粉末。来时的路消失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看来是真不打算放他走了。
怪了。他正想一探究竟,街角忽然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带着几分狼狈。
他不动声色地握着方圆剑。
只见一群修士从拐角处跑了出来,跌跌撞撞的,看到他的时候齐齐愣住了。
他打量着这群修士。最强不过金丹后期,最弱也有筑基。一手一剑,白袍上绣着星辰纹。虽然面上带着狼狈,风尘仆仆,但那锐气不减,眼神里还有光。
似乎是北斗星宫的人。
他打量着他们,他们也在暗中观察着他。
除却那一身刺眼的婚服,这人看上去倒像是正道君子,修为也高深,至少比他们高出一大截。
但有必要这么打扮吗?
大红的婚服,还带着点褶皱,像是刚从什么地方逃出来似的。
他们一时半会儿拿不准,这到底是不是援兵。
一个修士从人群里站出来,朝他抱了抱拳。虽然狼狈,礼数倒是周全。
“我们是北斗星宫破军殿座下弟子,不知阁下是何人?是否是来相助的?”
问得这么直接?
江轻云心里啧了一声:难道他说是就是?
面上却从容不迫,大大方方接受这个设定,道:“是。在下是摇光星君的好友,特来相助。”
那修士眼睛亮了亮,又追问:“不知前辈尊号?”
尊号?呃,现编一个吧。
“……公子云。”
很好,都没听说过。那群修士互相看了看,眼神里分明写着“这人谁啊”四个大字。
“那公子可有信符?”
那啥玩意?他怎么会有??
江轻云面不改色,手往储物镯里探了探,摸出一枚玉符来。紫光莹莹,符文流转,正是紫薇帝君当初随手相赠的那枚护身符。
他随手亮了亮。
那群修士一看,脸色骤变。然后齐刷刷朝他行礼,一个个激动得不行,七嘴八舌地把事情原委道来。
他们说,他们来此的目的是救误入幽冥界的人。
本来有很多队,分头行动。而他们刚好分配到入幽都城的任务。
幽都从千年前就成了废城,连本地鬼修都不来了。本以为不会很难,进来捞人就走,用不了几天。
他们已经入城一周了。
人是都找到了,那群误入的凡人被他们护在某个相对安全的角落。可却出口不见了。
来时的路消失得干干净净,无论如何也找不到。
虽然城里暂时没有危险,那些游魂怪物互不干涉,也不攻击他们。但再待下去,辟谷丹耗尽,那群凡人就只能等死了。
他们是修士,还能扛一扛。那群凡人却不行。
而且这里的阴气太重了,重得像能渗进骨头里。凡人待在这里,每时每刻都在消耗。再耗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而外界……他们也很久没有联系上了。
被困在这座死城里,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而江轻云,是他们这么多天以来见过的唯一的陌生活人。
他真想安慰他们。即毫不客气拆台说: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出去。
可看着这群人脸上劫后余生的喜悦,那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救星的喜悦。还是把坏消息吞进肚子里。
告诉他们真相,怕是会全崩溃。
江轻云默默道:“……我知道了。先带我去看看其他人。”
这些房屋都进不去。门是死的,窗是封的,推不动,砸不开。整座幽都那么多屋子,没有一扇能进。
唯一能进的,只有城内的大殿。空旷得很,除了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那些人,什么都没有。
江轻云跟着那几个修士走进殿里,目光扫过地上那群凡人。
他们的体力一看就不行了。脸色惨白,嘴唇发青,有的在发抖,有的在昏睡,有的睁着眼睛喘气,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阴气正不停地攻击他们体内的阳气,一点一点地侵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