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封群山,大雪纷飞。
悬崖之上,千年的积雪刹那消失,连水渍都没留下,地面只剩一个焦黑的坑。
红光亮起的瞬间,那几个邪修就成了灰。太快了,快到他们甚至没来得及感觉到痛。
只有他们当中修为最高的女魔修察觉到了那丝不对的气息从背后漫上来。
当她反应之时,她已经向□□了半寸。火焰擦着她的右半边身子过去,皮肉瞬间焦黑,血从齿缝渗出来。好在她够快,传送阵瞬间启动,抛弃其他人,狼狈遁走。
红光吞没一切的前一刻,她的身影消失了。只余其他不明所以的邪修在这片突如其来的火焰中,化为灰烬。
黑坑里,余温还在灼灼地烤着空气。
南明离火,朱雀真君。
“殿下!您怎么来了!”
毕华兴奋地抬头,心潮澎湃,望向半空中那道身影,眼神中满是激动。
朱雀低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中带着一种天然浑成的陌然,给人一味与生俱来的疏离感。
“小鹿,小方。原来是你们。”朱雀与二妖打了个招呼,“我去接饕餮。”
他的羽翼在风中轻轻摇曳,再大的风雪丝毫不能近身。
灵鹿道人见到来人并没有过多情绪。只是向他微微行了一礼,随即公事公办,禀明经过道:“我二人本是要带天火回去复命,途中遭遇这群邪修。天火暂时遗失,请真君放心,我们已下了定位符,这便去寻回。”
“去吧。”
没有多余的话语。朱雀展翅一振,便消失在天际。
只留下一线红光,在夜空中久久不散。
风卷起千堆雪。铅灰的天与雪白的山已不分彼此,只有风如钝刀,一寸寸剐着天地,永无休止的尖啸。
惨白的世界里,唯有一点萤火般的微光,忽明忽暗,执拗地、一寸寸地漂浮在这无边苍茫的雪帛之上。
这是天火琉璃盏的火光。拍卖会上,主持人曾吹过牛皮,称其“天命不绝,天火不灭”。
此话无从考证,但它跟着两只小魔赶了很长的路,一直亮着,从黑夜到白天。
姑且信一半。
阿东飞了很远,也飞得很快,将天地的风雪都挡在羽翼之外。江轻云本想让他放下自己,可又觉得自己飞得太慢,怕被追上,索性便窝在他怀里,由他抱着,顺便补个回笼觉。
结果这一觉就睡到了白日。说是白日,其实和雪夜也没什么分别。依旧是茫茫大雪,看不清前路。
“放我下来吧。”
江轻云勾住对方的一缕青丝,轻轻扯了扯。
寻了一处风小的山洞,阿东将人轻轻放下。
“困了吗?要不先补个觉?”他的睡眠习惯,江轻云了如指掌。他怕阿东再飞下去,可能会半途自由降落。
阿东摇了摇头,看着挺精神。
江轻云觉着奇怪,以往可是按时犯困,尤其这大雪天的。他伸手戳了戳他的脸,又抬起手戳了戳他外露的魔角。
“你今天有点兴奋。”江轻云得出结论。
不然怎么连真身都露出来了?
阿东握住他不安分的手指尖,酒红色的眼眸渐渐变得幽暗深邃。
这气氛有点不对劲。江轻云嗖的一下缩回手,可指尖残留的那点热度,却久久散不去。
“要不你还是睡会儿吧,”江轻云的手都不知往哪儿放好,只好尴抱着灯,补充道,“没准待会又有人追上来了。”
阿东眨了眨眼,有点失落,道:“好吧。”
他认命地施了个敛息术和保护结界,不甘心地再看了江轻云一眼,眼里眼里……反正江轻云觉得是稍微那么一丁点的委屈。
有什么好委屈的?我在关心你!
见他躺下,收敛了一些横冲直撞的魔气,静默了一阵,江轻云才敢靠近。
魔族身上的气息本身就相互排斥,而魔魔相互靠近都是带刺的。以前阿东都是很内敛,收放自如,只有他愿意,江轻云甚至都感受不到对方的一丁点魔气,因此和他相处起来不会有一点不适。
只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如此……张扬。
以他大爷传授的经验来说,要么就是到求偶期了,要么就是想找人干架。
“……”
江轻云想了想,应当是想打架了。早知道就不跑那么快了。
虽然大魔的气息有排斥性,但阿东似乎不排斥江轻云。他接近阿东除了有点不适,没有多大影响。
他将灯随手放在另一侧,从玉镯里取出一件雪白的大氅,阿东的那件玄色遗落在灵鹿道人的飞舟之上,现在怕是已灰飞烟灭。于是便先借自己的衣给他一用。
做完一切,便心安理得的欣赏了一下对方的睡颜。
棱角分明的魔角像工艺品般完美对称,暗红流转,触感冰冷不似体温。
江轻云忍不住又捏了捏,虽然现在碰魔角可能会被当场打死,毕竟这可不是能随便乱碰的,但难得一见,机会难得。
漂亮,要是长他额上就好了。
江轻云羡慕地想。
想着想着,又与那双眼睛对上了。
话本里怎么说来着?菜还爱玩,撩完就跑,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不负责任不做回事的薄情郎负心汉。
他默默将手放在他额头上以掩饰心虚,并且皱了皱眉,很严肃地说:“怎么这么烫?是不是染了风寒?”
“我还好,”阿东的声音有些暗哑,“只是有点热。”
江轻云默默收回自己的衣服,说:“你怎么出来的?我怎么回头不见你人了?”
阿东假装不经意蹭了下江轻云的手心,解释道:“那时我像是突然被吸入一个封闭空间里,里头什么也没有。过了一会儿,只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然后就被那艘大船吐了出来。”
“出来之后,我的身体就一直这样,半人半魔的,魔气收不回去。”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你抱抱我,我不舒服。”
听听!正常魔能这么说话吗?
江轻云耳根被他吹得一软,哪里还有什么警惕之心,最后一丝严肃都飞到九霄云外,嘴上撇嘴说着“这么烫还要抱”,身体早把对方揽入怀中。
“那你怎么找到我的?”
阿东捏了下手镯。
还能定位,如此方便好用?
江轻云觉得怀里的魔烫得不行,比刚出炉的岩浆还滚烫,而且还不老实,哼哼卿卿的,他都被这家伙弄得浑身滚烫。
发烧就喝药。
但一生凶猛强悍的魔族怎么可能出门带药!而且全家唯一的郎中现在都病倒躺怀里了,他上哪去给他弄药?
只好认命给他揉,都躺下了,总不能把他掀出去吧。
一定是发情期!
靠!为什么魔族也有啊!他怎么没听说过!大爷你回来再科普一下!
江轻云越揉心越热,其实不正常的那个魔是他吧?
想点别的吧。
饕餮,天火,灵鹿道人……
那群邪修的实力在那两个大妖之上,他们不一定能对付得了,但至少能拖延一点时间,前提是他们不一拍即合来追他。
失策了,当时光顾着耍帅,就不应该抱着这破灯跳崖的。
本来不关他事,硬是扯进了这是非中。
如今他带着一个高烧不退的魔(?),跑路都不方便。
“不如扔了你。”江轻云瞥了眼角落里暗自发光发亮的灯。
如果天火琉璃盏会讲话,一定会骂这个乡巴魔暴殄天物,有眼无珠。它身价尊贵到对方提鞋都不配!
半昏半醒中的阿东捏了捏江轻云的手掌心,声音很小如梦呓,道:“别扔……”
江轻云心尖颤了下,低声哄道:“不扔你,乖乖睡。”
天火琉璃盏:“……”
阿东很少出现睡不好的情况,江轻云安抚了好久。才睡了两三个时辰。期间这灯一直捣乱,忽明忽暗得很讨厌。江轻云索性将大氅盖在它上面,物尽其用。
三个时辰过去,阿东的身体总算有所好转。魔角与魔气都收敛起来,连那条偷偷勾在江轻云腰上的尾巴也不见了踪影。
江轻云对病患的包容程度比较高,没有把他的一系列不正常的行为划分到别有所图的范围。
血气方刚很正常!年轻人都这样的,吧……
洗脑不是很成功,江轻云揉了揉脸,比此时未醒的人都滚烫。念了两遍静心诀,只觉天灵体又不受他控制了。
外面传来一人的声音。
这么快就赶上了?
“小友,可是想我请你出来?”
灵鹿道人的语气沉稳有力,倒不像是受了伤的样子。
讨债的来了。
江轻云提灯出去,他先前同摇光星君确认了位置,此刻也快赶来了。
这烫手芋头,是让出去比较好。
他就这般大摇大摆地走出去,却见灵鹿道人一看到他,眉头便锁了起来。那眼神,活像见了什么洪水猛兽。
身旁的毕方鸟亦是瞳孔一震,眼中混杂着震惊、紧张,以及难以置信。
你们这什么眼神?
有些眼熟,似乎像是话本里的捉奸剧情。
“……”江轻云顺着目光低头看了一眼。
好吧,乱是乱了点,但有这么夸张吗?
灵鹿道人毕竟是前辈,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最先回过神来,开口道:“小友,该把灯还给我们了吧?”
“那是自然,”江轻云温和地笑了笑,话锋却又一转,“不过,我就算给前辈,前辈带得走吗?”
边说还边晃了下。用最温和的口吻说最嚣张的话,真是令人怒不可遏。
毕华站出来指控道:“当时要不是我和楚前辈救你!你早就死在那群邪修的手上了,现在你倒是全忘!”
江轻云:“晚辈自是不敢忘,但追根溯源,这事本就与我无关,我这是无妄之灾。”
这就是理直气壮。讲道理,真是一件很爽快的事情。
暴躁小鸟原地蹦了下,想飞过去抓他,却见那人抬起手中的灯,下面就是万丈悬崖,而他根本就碰不得那天火。
吓得他赶紧往后退了步。
“你,你别乱来!”
“晚辈自然不敢。”
隔崖相望,灵鹿道人眼神渐渐冷了下去,道:“你以为这样就能威胁到我吗?”
紧张中的毕华扭头看他:“?”难道不能吗?
“天火不灭,我自有一万种方法让它带回去。而你,只能死在这里。”
风扯衣袍,人却如岩钉在对岸。
看来这灵鹿道人来不了硬的,江轻云只好收敛起锋芒,认怂道:“前辈饶命,晚辈说笑而已。还请您高抬贵手,大人不计小人过。”
认怂不是错,只是我太弱。
行走江湖上,不得不低头。
灵鹿道人果然吃这一套,点了点头,抬眸道:“谈谈你的条件呢。”
江轻云:“我不去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