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鹿道人身边那名妖族抬起手，指尖凝出一道暗红色的光芒，在半空中缓缓勾勒出一道复杂的咒纹，这是妖界独有的追踪咒。

咒纹成形后悄然没入船体，不留半点痕迹。

然后那妖似乎在与沧溟城的修士联络。像是在给他们发送定位，让他们自行前来取走船上的东西。

此前在四周试图阻拦巨船前进的修士们，此刻已不见踪影。想来是发现这船会吞噬活人，便先行撤退了。

如今，天渊之舟已驶过雪暮原，进入极北之地的群山之间。这里常年白雪冰封，入目依旧苍茫的雪色与寒冰。

再往北数百里，便是危海——极北之地真正的禁地。传闻中，五大世族之一的燕家，就坐落在那里。

他们跟修真界商量完，灵鹿道人说：“走吧。”

江轻云插话道：“我可以走吗？”

“不行。”

灵鹿道人终于看向了他——这恐怕是两人第一次真正对视。

四周依旧漆黑如墨，唯有那盏涅槃之火在灯中静静燃烧，成为这片空间里唯一的光源。江轻云抱着灯，反而让光芒将他整个人照得最清楚。

灵鹿道人看着他，微微皱了皱眉。

他向前迈了一步，站定在江轻云面前，目光沉沉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这眼神怪让人发毛的，就像在看一个死去的故人，又或是几百年不见的宿敌。

江轻云心里直打鼓，面上依旧镇定对视。他宁愿是前者，可千万别是后者。

他可不想被人当成替身，稀里糊涂地挡了刀。

“你要同我去妖界，”灵鹿道人收回目光，“事后会让你活着回去。”

江轻云：“……”

这话的意思是说，他被绑架了吗？

刚绑架完别人，风水轮流转这么快就到他了。

江轻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灯，又瞥了一眼面前这两位妖族，心里忽然明白了。难怪他们不自己提这盏灯。

若叶季青所言非虚，这天火之中蕴含着凤凰本源。妖族素来讲究血脉压制，层层叠加之下，这种老祖宗级别的血脉威压，足以让血脉稍低的妖族本能地感到排斥与抵制，别说碰，甚至连靠近都会不由自主地臣服。

虽然表现得极为细微，但江轻云还是察觉到了。尤其是灵鹿道人身边那名妖族，只要稍稍靠近这盏灯，眼睛便会亮起异样的光芒，像是被激发了某种深埋的本能。再近一些，连躯体都在微微颤抖。

江轻云暗自感叹，怀里这东西可真不一般。这两位恐怕也是刚刚才发现自己碰不了它。不然，哪轮得到他这么个路人拿着这盏宝贝灯。

北境的群山之间，任何飞行器都会受到干扰，飞得又慢又低。他的剑还落在船里，这两妖又不会好心让他回去取。只盼他的剑别这么快被那大怪物给消化掉了。

他们不怎么讲话，江轻云怪无聊，于是开始套近乎。

他开口问道：“两位前辈，晚辈有个费解之问，不知可否请教。”

“你想问，那怪物到底是什么来历。”灵鹿道人朝他看了一眼，似乎一眼看出他心中所想。

江轻云下意识将灯抱得更紧了些，一身反骨的年纪，实在不愿承认自己被人家一眼看透。

“不……”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我只是想问，两位前辈可知这次盗物之事背后主使的用意？”

灵鹿道人似乎有些乏了，抬手捏了捏太阳穴，淡淡道：“这是你们修真界内部的事，妖界从何得知？何况，又与妖界何干。”

忽而，他笑了笑：“修真界越乱，对我们才越好。”

是他们修真界。

江轻云将他的话默默纠正了一下，解释道：“乱局之下，岂有完卵？眼下修真界内乱在即，难免波及四方。只是天道衰微，气运流转无常，妖界若只作壁上观，恐怕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懂得不少，年轻人。”灵鹿道人微微睁眼，“不过，你凭什么替天下断言？你不过是个金丹修士。你的性命，甚至还在我手里。”

琉璃盏中的火光轻轻晃了晃，安静了一息。

气氛有些紧张，人质很识趣地没有开口。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着琉璃灯罩，发出细微的“嗒嗒”声，思绪却不知飘到了何处。

灵鹿道人忽然话锋一转：“不过，你有什么见解？我倒有些好奇了。”

“邪修的大本营万魔窟在西北域，向西可连通魔界的边界罅隙不周山。若让他们拿下北境，往下一路便畅通无阻。”

他顿了顿，继续道：“从前邪修翻不起风浪，是因阴阳平衡、天道仍在。可如今不同了，天道崩坏，正道衰微。若是正道能齐心倒也罢了，可惜……他们向来貌合神离。”

“谁又能肯定，日后执掌修真界的，会是哪一方？”

虽是实话实说，但去茶馆太多回，一不小心也沾染上说书人那藐视正道修士的习惯。

这可不是好习惯。

江轻云夸夸其谈上了头，全然没注意到灵鹿道人在听到某个词时，眼底神色忽明忽灭。

“那你有什么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