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轻云在帝都盘桓了将近半月,上至王公贵胄,下至三教九流,除了深宫里的那位“皇帝小儿”,几乎见了遍。
镜明身份特殊,乃是皇室宗亲,对外只称他与阿东是自己请来暂居府上的仙君。
京城虽设有仙居院专供修士落脚,价廉物便,但江轻云既是镜明的好友,自然不必去那里。
何况仙居院人多眼杂,保不齐就会撞上眼光毒辣的高手。
身份到时候暴露也是有可能的。
话说,慕天权当真没察觉阿东或是他自己的魔族身份?
江轻云其实不信。
可若真起了疑,为何迟迟不动手?
倒不是他存心猜疑,只是这几日慕天权常来镜明府上,寻他与阿东闲坐,还送来好些修真界中看不中用的法宝。
每次见他总是笑语相逢,江轻云却总觉得那双敏锐的眼睛一直在观察。
尤其落在阿东身上时,目光里总像藏着话。
江轻云甚至撞见过一回,慕天权与阿东并肩论卦,言辞投契,颇有神棍相见恨晚的架势。
可越是这般,观主心头越是不平静。
可疑,真可疑。
秘境那场变故仍历历在目。
那些邪修傀儡身上的魔气绝非走火入魔,亦非魔修后天修炼所得,而是最纯粹、最本源的魔族气息,即便魔纹淡得几不可察,他却能肯定。
此前众人复盘时,皆未深究魔气来历,可江轻云身负一半魔族血统,旁人或许不识,他却再清楚不过。
只是这话不能说,一说,便是自揭身份。
而且幕后之人,恐怕不止有傀儡师。正道内部,或许早有内鬼与邪修里应外合,不止如此,这人位阶绝不会低。
昆仑派此番伤亡最重,若说他们是内鬼,实在说不过去。可除此之外,有此能力者屈指可数。
无论那人是谁,都已将整个修真界推入惶惶不安的阴影之中。
事毕,各门派纷纷收紧了对年轻修士的管束,非必要不得下山,外出也需层层报备。
当然,并非人人都这般草木皆兵。北斗星宫依旧如往日一般,从容穿行于人间与修真界之间,仿佛风波从未沾身。
或许因是散修出身,江湖上的大风大浪、细雨微澜早已见惯。与其畏首畏尾,不如坦荡前行。
果然不等几日,变故亲临。
慕天权亲自登门,请他们往北斗星宫一叙。
“天权兄,咱们相识这些时日,还未曾登门拜访,确是失礼。只是贵宫星君众多,我们两个小辈贸然前去,难免拘谨。不知可否先提点一二?”
慕天权神色平和:“你我相交日久,也算知根知底。星宫中无人会为难你们。若是顾虑礼数,伴手之物我来准备便是。”
江轻云面上含笑:“怎能总让你破费?先前收了那么多礼,此番合该我回一份心意才是。”
话说得动听,心里却暗骂:谁跟你知根知底?!看样子他怕是瞧出什么了,这莫非是场鸿门宴?
他应下了天权的邀约,只说要一日时间备礼。当夜便与阿东商议,将心中疑虑尽数道出。
京城不比山野小镇,修士云集,更有仙门巡查队往来巡视,修为皆是不弱。
硬闯出去,绝无可能!
如今已在他人地界,说是羊入虎口也不为过,此时反悔更不成。
阿东听完,静了片刻方道:“若真如你所料,他既点破,便是已知你半魔身份。至今未动手,是因尚未摸清我的底细。但若进了北斗星宫,可就不一定了。”
观主刚欲骂对方设宴卑鄙,心头却猛地一凛:“他们若真能探出你的实力,会不会……连你的过去也一并摸去?”
“我的过去,”阿东沉默良久,似在斟酌字句,“并不好寻。”
也是,他自己的卦尚且算不透。
其他人的卦……
江轻云不信还有人能强得过自家神棍!
他向后一倒,躺进褥子里,道:“应都应了,礼也备了,是人是鬼明日便知。若是陷阱——”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低而冷,“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阿东替他褪去鞋袜,语气平淡道:“狠话且留着。先睡吧。”
“嗯哼。”
北斗星宫,不落灵山,不倚福地,独踞帝都之北的观星高台上。
其殿宇飞檐与皇城紫气遥相接引,昼承万民朝拜之运,夜纳周天星斗之辉。七座玉楼按星斗列位,廊桥似弦,勾连流转。
檐角垂落清冷冷的星辉,终年不散。宫前一片广阔的水面静卧,将满天星光与巍峨楼宇尽数揽入怀中。
水波不兴时,整座星宫便如悬于银河之上,恍然是人间悄然坐落的一座仙城。
星宫之内,人来人往。不仅有身着星纹袍服的各宫星使,亦有品阶不一的凡人官吏、其他门派的修士与云游散修。
虽人流如织,却秩序井然,彼此照面时皆颔首致意,和气非常。
慕天权一路行去,不知回了多少礼、应了多少声。光是瞧着,都觉得累。
进入主殿尚需经过数重门禁,层层皆有人值守。不过有慕天权在前引路,便无人敢上前细细盘查。
江轻云能清晰感知到四周笼罩着极强的结界。
此乃修真界各派常设的防护,即便小门小派亦会布下,一为御敌,二为划界。愈近核心,结界威压愈重。
现在虽是白昼,抬头仍能清晰望见结界表面流转的纹路,似与周天星辰遥相呼应,金纹粲然,华美非常。
这般景象从外界无从窥见,唯有遭逢攻击时,它方会显现形迹。
江轻云原以为慕天权会引他们去往自己所在的弘文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