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流转而逝,烛烬更阑,帘卷月眠。
著书的事情先放一放,还是修炼更有性价比。
虽然他来了已经大半年,但修为依然稳扎稳打停留在金丹境初期。
他能明显感受到进入金丹期以后,修为提升的速度慢了下来。如果之前的境界如高山间川流不息之河,现在的气便如注入浩渺大湖的江之水。
一般修士进入金丹期,丹田形成金色丹体,真气转化为更高级的“丹元”。但他体内的丹元却呈金蓝双色,运转起来正常,不会再出现以前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情况。
他还问过师父,说是正常叫他不要担心。连师父都说没事,那肯定没事。
金丹期可以修御剑术,但江轻云还没有自己的剑。师父便坚持不教。
不过他没有担心太久,因为有人来送剑了。
西南小镇的冬至日,青瓦屋檐下挂着霜花,街角卖汤圆的小摊冒出一团团白气,木勺在糖水中划出温暖的漩涡。
江轻云像往常一样去吃汤圆,结果好巧不巧遇到了某个看起来像是被扫地出门的人族修士。
虽然说不上狼狈,但他这一身可以看出历尽沧桑。不再穿那身标致的紫色道服,而是换成灰褐色粗麻布衣,双颊如削,眼窝微陷,似有幽影栖其间。背后的灵剑锋芒内敛,和他的憔悴形成天然的割裂感。
见到江轻云时,那人眼前一亮,当即挥手道:“前辈!太巧了!又遇见您了!”
他可一直就在白水镇,碰见他再正常不过,哪里巧?
江轻云一看就知道是冲着他来的,招手让他坐自己对面,让店家再来一碗。
“路道友来此应该又是有要事要办吧。”
“没有没有!”路琼生狼吞虎咽,甜味的汤圆在他的咀嚼下看着也没有了食欲,吃完才解释道,“江前辈也看出来了,小生已经脱离幻剑派了。”
说话带着苍凉和无奈。
“脱离?”
路琼生唉了一声,道:“准确来说,是被赶出来的。”
起因,半月前宗门内比,半决赛时路琼生被指控使用不正规的作弊手段,差点造成同门死伤。之后,路琼生就被扫地出门了。
“什么手段?”江轻云好奇道。
路琼生喉结轻滚,像是字句卡在了那里,进退两难,最终只挤出一句:“前辈还是别问了。”
江轻云伸出朝路琼生的胸膛拍了一掌,对方立刻被弹开,连滚带摔像个笨拙的陀螺,歪歪斜斜地滚了好几圈。最后一下摔得最重,后背结结实实撞上地面,疼得他龇牙咧嘴,眼前金星乱蹦。
灵剑出鞘半寸,刃口一线霜白,似月光淬炼而成。没等下一步动作,又被路琼生塞了回去。
“前辈……您下手真重!”路琼生哭诉道。
“修为还在啊,道长。”江轻云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里似乎带走一丝可惜。
往来行人不多,见这边有动静纷纷绕开而行。汤圆的热气与清香溢出锅,江轻云刚才出手时汤圆的水渍沾到身上,但他没有在意,反而又点了两碗,塞进漆木食盒。
察觉自己被忽视,路琼生也不在地上干坐着嚎了,起身主动去提食盒,脸色殷勤之色尽显。
“前辈,让我来吧!”
路琼生动作娴熟,语气诚恳,让江轻云都有点儿意外。
江轻云哂笑道:“无事献殷勤,到底想做什么?”
路琼生道:“那个,前辈,我能投奔你们吗?”声音不大,怕人听见,又怕人听不见。
江轻云笑容不减,反问道:“你有什么用吗?我为什么要收留你?”
话是对着路琼生说的,目光却看向他背后的剑。全身上下,除了这把剑,他一文不值。
江轻云没有答应收留突如其来的拖油瓶,路琼生便在后面一路跟着。
回到白云观,紫若注意到跟着江轻云后面进来的家伙。
路琼生抱着食盒,打招呼道:“紫若姑娘,又见面了。”
他们面面相觑,紫若淡淡地点了下头,按耐下想把同行踢出门的想法。
冬至时分香客不多,正好又值今日歇业,白云观显然清冷。檐角悬着铜铃,风过时叮咚三两声,惊起檐下栖雀。
此刻,路琼生干站着,也不知道下一步动作该干什么,江轻云远去,只有紫若一人在院子里扫积雪。
“需要帮忙吗?”
“不要。”
“那你吃汤圆吗?”
“不吃。”
路琼生站在台阶上,安静了一会儿,才鼓起勇气道:“你们观还缺人吗?”
“缺人?”紫若白了他一眼。
他们观就没有人这个物种。
路琼生也意识到不对,连忙改口:“缺打杂的呢?”
紫若动作顿了顿,嘟囔道:“这倒是没有。”
她看来,江轻云一天到晚游山玩水逛街找巷见不着影,阿东则是超级宅户,除了买食材和陪江轻云,几乎不会出门。
再看看手里的扫帚,确实少了个专门的打杂人员,连她这个账房管事也要被轮到扫院子。
“你跟江轻云去说,我只是底下干活的。”紫若继续手里的活。
“啊,好。”
路琼生找到自己能用的地方,有了点底气。
腰杆不自觉地挺了挺,下巴微抬,眼神虽还飘着几分虚,嗓音却比先前稳了几分。
手心在衣摆上蹭了蹭汗,话出口时尾音仍带颤,可字句到底是一字一顿地挤了出来——
“前辈,我、我可以打杂!”
话一落地,他自己先怔了怔,像是被这突然硬气起来的腔调惊着了。又补一句:“有用处。”
东厢的漆红木门被推开,江轻云换了身衣服出来,裹着雪裘鹤氅出来。
雪白狐裘轻暖如云,外罩一件青缎鹤氅,风起时氅衣翻飞,露出里层银鼠皮的柔光。领口缀一颗鎏金錾花扣,寒气半点不透。
珐琅手炉套着缠枝莲纹的锦缎套子,指尖一探便是融融暖意,炉里埋着的银骨炭无烟无味。
目光轻描淡写扫过,江轻云对着身后说:“你觉得呢?”
烛火幽幽闪烁,路琼生下意识退了半步,后背突然发凉。
阿东点头。
道观需要一个买菜的小厮。
“好吧。”江轻云扬了扬下巴,答应道。
风驰电掣之速,路琼生手里多出一个扫帚。
紫若拍了拍他肩膀,鼓励道:“交给你了!”
阿东:“还有今天要买的菜。”
江轻云:“顺便把正殿里也打扫一下,桌子擦干净。还有书房,麻烦收拾一下。”
路琼生咽了下唾沫,依依应下。
过年有这么一个好帮手在,很多杂务活就能迎刃而解了。
腊月里,小镇街坊喧闹。
货郎担着竹篓,红纸、炮仗、蜜饯堆得冒尖。浮白酒肆的糯米醪糟、包谷烧坛子排开,十里飘香。
糖饼铺的椒盐酥麻饼、糖霜糯米糍、腊味叶儿粑更是最朴实的年味,娃娃们偷摸抓一把,满手糖渣油光。药铺门口支摊卖苍术、艾草,说是除夕焚了能辟瘟。
檐下挂起柏枝,门楣新贴桃符,朱砂写的“春”字还泛着潮气。腊味悬在铺头,山猪后腿抹了盐巴花椒,风干得油亮家家。路边老梅初绽,小孩子们踩着板凳往梁上悬灯笼。
路琼生按着年货单,买了一大堆东西,各种腊味、干鲜、甜嘴儿……还包括江轻云要的红纸金粉和松烟墨裁作春联,阿东提的岁朝清供时用的各类物品。
上路前,路琼生苦诉道:“姐,要不再给点钱吧。要买的东西太多了!”
紫若不情不愿道:“再拨你十两银,记得找钱回来。还有,要砍价!”
这个年货单上的东西还算正常,一月前还要求买绸缎庄新进的蜀锦缎子。
而后,就是永远都没法忘记的一幕。
先是看见江轻云坐在院子里织衣服就很恐怖了,没想到阿东也会。两位观主轮流在桃树下织衣,一位负责前期剪裁缝制,一位后期精工刺绣。
新世界的大门朝两位新来的人打开。
路琼生不敢靠近,呆呆地问:“以前你知道吗?”
紫若也站的远远的,同样瞠目结舌,回道:“不知道。”
问江轻云时,他顿了下,才说道:“这是,家族传统。”
准确来说是山洞家族遗留下来的优良传统。
谁不喜欢冬天大过年穿新衣服呢?
既然是家族,当然人人都有份。路琼生和紫若都受宠若惊。
新年衣裳不止是衣裳,还是披在身上的盼头,是“总把新桃换旧符”的人间烟火。
履端初吉,岁序更新。一岁枯荣,尽付春风。
人间,已然去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