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六年级的时候过得很快乐。

准确地说，是从四年级结束的那一刻开始，他就一直很快乐。三强争霸赛的奖杯摆在他卧室的架子上，塞德里克每学期都会给他寄圣诞卡片，字迹工整，措辞温和，结尾永远写着“有机会来我们家吃饭”。而最快乐的那个瞬间，他一直收在心里的某个角落：霍格沃茨特快停靠的站台上，阳光从玻璃穹顶倾泻下来，他顺着人流往前走，然后看见那两个人站在那里。

他父亲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乱糟糟的黑发，他母亲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绿眼睛。

那个瞬间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在那里，被他们抱住，闻到了母亲头发上陌生的，但莫名让他想哭的香味。后来那香味他再也没闻到过，但他记得。

之后的两年，一切都很好。小天狼星在格里莫广场给他留了一间卧室，虽然那房子还是阴森森的，但有小天狼星在，厨房里永远有热腾腾的吃的。他和父亲一起看过魁地奇比赛，父亲尖叫的方式和他一模一样，母亲在旁边翻白眼，嘴角却弯着。他去过戈德里克山谷，去过那栋房子的遗址，站在新生的野花中间，觉得那些花比任何纪念碑都好看。

很好。一切都很好。

但在那些很好的日子里，总有一些时候，他会突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小块。

那种空很轻，不疼，像是什么东西本来在那里，你习惯了它的重量，后来它不在了，你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记得那个约定。

比赛开始前，在城堡外面的草坪上，他拦住艾莉，问她能不能比赛结束后跟他说说话。她点了点头，说当然可以。他还记得自己那时候的心跳，记得阳光落在她脸上的样子，记得她说“我希望你找我说话的时候还能捧个大奖杯”时弯起的嘴角。

后来他真的捧了奖杯。从死亡的阴影里出来，浑身是伤，但怀里抱着那个奖杯，金属凉凉的贴着胸口。他站在人群里，在邓布利多的声音和欢呼声中，四处找她。

没找到。

哦，艾莉踏入了一个陌生的通道，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离开了。

她离开了。

塞德里克修养了两个月才回学校，邓布利多什么都没说，魔法部封锁了消息。只有那天晚上站在那片墓地的人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哈利被许许多多的魔法部的人问了很多当时的细节，但哈利什么都没说。

艾莉·克洛诺斯，从那天晚上之后，再也没出现过。

哈利问过邓布利多。邓布利多只是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她有她必须去做的事。”

他问过麦格教授。麦格教授叹了口气，说：“她会回来的，波特。只是不是现在。”

他问过海格。海格摇摇头，眼睛红红的，什么都没说。

后来他就不问了。但他总会在一些奇怪的时候想起她。

比如吃早饭的时候，他伸手去够南瓜汁，会下意识往旁边看一眼，那个位置空着。那个总是慢吞吞喝着茶，偶尔插一句能把罗恩噎死的话的人，不在那儿。

比如在公共休息室写作业的时候，他会抬头看向那张靠窗的扶手椅，她最宝贝的小毯子还在那边，现在是哈利的。她织的那条围巾他收在箱子里，偶尔拿出来看看，针脚细细密密的，摸着很软。他不太舍得戴。

比如罗恩和赫敏吵起来的时候，不过现在他们吵得少了，但偶尔还是会。他会下意识转开目光，想找一个人交换那种“又来了”的眼神。那个人不在。

那种怅然不浓烈，不会让他睡不着觉，不会让他吃不下饭。就是有时候，在很快乐的间隙里，会突然浮上来。

像水面的气泡。

六年级开学那天，霍格沃茨特快上，他坐在老位置，对面是罗恩和赫敏。

一开始他没注意到有什么不一样。赫敏在看书，罗恩在吃比比多味豆，一切都是老样子。直到罗恩伸手去拿赫敏手里的书，想看看她在读什么，赫敏瞪了他一眼，把书举高了一点，罗恩就凑过去够，够着够着，两个人的脸离得特别近，然后他们同时顿住了。

罗恩的耳朵红了。赫敏也红了，但她的红是从耳朵尖蔓延到脸颊的那种。

哈利愣在那里，看着他们俩，他迟疑地开口：“你们？”

“什么？”罗恩抢着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什么都没！”

赫敏把书举高挡住脸，但那本书在抖。

哈利闭上嘴，没再问。

后来他就知道了。他们在暑假就在一起了，只是一直没告诉他。罗恩说的时候结结巴巴的，赫敏在旁边假装看书，但书拿反了。哈利看着他们，想说点什么，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是不高兴。相反他很高兴。罗恩是他最好的朋友，赫敏也是。他们在一起，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只是有点……突然。

霍格莫德的周末，他跟在他们后面走。街上很热闹，到处都是学生，有人在买蜂蜜公爵的糖果，有人在三把扫帚门口排队。罗恩和赫敏走在他前面，肩膀挨着肩膀，然后不知道谁先伸出手，他们牵在了一起。

哈利看着那只交握的手，愣了一下。然后他下意识转过头，往自己身边看。

那个位置空着。

他张了张嘴，一句话已经到了嘴边，“你看他们俩”。那是他下意识想说的，想跟某个人说的，想找一个能交换眼神的人说的。

但那个人不在。

他偏过头看自己身边，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有点凉。蜂蜜公爵的糖味飘过来，甜丝丝的。身边有人走过去，有说有笑，袍子擦着他的手臂。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罗恩和赫敏的背影越走越远。

他忽然想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个约定了。

不是忘了。是刻意不去想。因为想了也没用。他不知道艾莉在哪里，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他只知道她必须去做一些事，那些事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是什么。

如果她回来了，他该说什么？

他有很多话想说。想告诉她那天晚上之后发生了什么，想告诉她小天狼星现在有多好，想告诉她他父母来接他的时候他差点哭出来，想告诉她他成为魁地奇队长，想告诉她罗恩和赫敏在一起了，就是刚才他想说的那句。

但如果她回来了，他真的能说出来吗？

还是他会站在她面前，像那年比赛开始前一样，心跳得乱七八糟，什么都说不出来？

如果她不回来呢？

他站在那里，看着罗恩和赫敏停在前面等他。罗恩朝他挥手，喊着什么，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赫敏也在笑，那种笑和以前不一样，多了一点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朝他们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