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批药材卖出去后,季平生就计划着要在县里买房,被孟佰拦下来了。
头三年过去,四荒地的免费期就结束了,到时候又要平添一笔成本,得留够资金应急。
只好暂且作罢。
第三批药材收成依旧喜人,紫杆黄芩和龙胆草在国内打下不小的市场。在他们俩的带动下,村里一大批人都开始改种药材。
但大多数一没经验二没理论知识,自然要吃亏。
后来村长找到他们,以减免地租为条件,计划把村里想要种药材的农户聚集起来,搞规模化种植,让他们给村民培训技术,联系销路,收成后拿分红。
两人考虑一下,点头答应了。
那一年孟佰做主,在县里买了套两居室。
奈何天公不作美,雨下了半个夏天,最终收成惨淡。如果不是有应雀这张感情牌,还愿意低价收购一部分受影响小的,近百亩药材都得烂在地里。
那段时间两个人焦头烂额,焦虑、担忧、夜不能寐,仿佛一朝回到了种药材的第一年。
好在县里批了农业补贴,加上他们自己的积蓄,勉强算是补上了这个窟窿,但买的房子也只能搁置,拿不出钱来装修了。
病树前头万木春,后面一年风调雨顺,跟他们学习的村民攒了些技术和经验,那一批药材大丰收,稳稳当当地把孟庄村的药材品牌立了起来,甚至上了报纸。
知名度打出去,各种采访、邀请都涌了上来,孟佰挑了两家路子正又有影响力的,两个人一起接受了采访。
那一年他们自己的收成加上村里的分红,还有各种各样的补贴、奖励,满打满算挣了小十万,两个人一拍即合,把县里的房子装修好,从家里搬了出来。
后面为了方便村里县里两头跑,还买了辆小轿车,成了整个孟庄村第一家有车的人。
头回开车回村的时候,左邻右舍都来围观,孟建国愁了大半辈子的脸上,笑容也渐渐多起来。
季仁军对此未表一词,旁人问起只哼一句,说这是作为他的儿子该做出来的成绩。
倒是两位母亲,因为两个孩子的事,关系慢慢缓和下来,又开始互相走动。
五年来两个人形影不离,进进出出基本上都在一起,不知道是大家忘记了当年的事,还是潜移默化地习惯了现状,再回孟庄村,几乎看不到那种异样的目光了。
所有人都笑盈盈的。
说明年村里就要修了,这得多亏他们,说他们是孟庄村的大功臣。
五轮四季,翻天覆地。
孟佰看着手里沉甸甸的一袋鸡蛋,有些感慨,也有些哭笑不得。
“绕个路吧,我把这鸡蛋给我姐家送去。”
“行。”
季平生调转方向盘,往北边开过去。他侧目看着孟佰,笑道:“九叔家明年也要种药材?”
“是啊。”孟佰向后靠在靠背上,“这事儿得跟村长商量,我跟他说了不用,他硬要塞车上来。”
“他是不是怕你在村长面前说他家坏话啊?”
“我能说什么坏话,不都是正常考察土地情况,合适就签合同吗?”孟佰说,“这地好不好又不是我说了算的。”
季平生笑了一声:“他给咱就收着呗,到时候要是考察不合格,再买一袋还回去。”
“一来一回,也够麻烦的。”
“也就图个心安。”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话间,就到了孟仟家。
孟佰解开安全带下车,转头又吩咐季平生:“后备箱里还有箱酸奶,一块拿着吧,给年年喝。”
“好嘞。”
季平生应声也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把酸奶拎出来,跟着他一块进了院子。
这些年,他对年年比对自己亲侄子还亲,季平川家那小子,他顶多就是逢年过节包个红包,到了年年这儿,吃穿用度样样关心,跟孟佰这个亲舅舅都不分伯仲。
孟仟听见有人来,从堂屋里出来,看见他们便笑着迎上去:“这是又拿的什么东西啊?”
“鸡蛋,九叔家给的,还有箱酸奶。”孟佰说。
“又是酸奶,”孟仟嗔笑道,“上回你们拿来那箱还没喝完呢。”
“慢慢喝呗,”季平生搭腔道,“小孩多喝奶以后个子长得高。”
三人进了堂屋,年年正趴在小方桌上写作业,看见他们立马站起来喊了声“舅舅”。
“哟,学习呐年年,”季平生乐道,“这么上进,以后肯定跟你舅舅一样,是个大学生!”
“你快别夸了,”孟仟在一旁揶揄,“这作业一暑假都没动,这不没几天开学了才知道写。”
“小孩都这样,喜欢玩没啥大不了的。”孟佰把东西放下,“把该学的学会了就行,上次我看她作业写得都对,这不就够了。”
“嗯嗯!”年年连连点头表示赞同,“还是舅舅懂我!”
孟佰笑着揉揉她的头发。
季平生突然感慨起来:“时间过得可真快,一转眼小丫头都长成大姑娘了。”
“可不是嘛,再捱两年,就得上初中了。”孟仟道。
“初中去县里念吧。”孟佰说,“多少比家里这好点儿,不想住校住我们那儿也行,努努力到高中能考去市里。”
“到时候再说吧。”孟仟看着自己的女儿,“能考出去自然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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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
季平生回到家直挺挺倒在床上,长吁一口气。
“可算到家了,累死我了。”
“现在再累也比前两年好多了吧。”孟佰脱掉外套挂在门后,转头看向他,“又不脱外套就往床上躺!”
季平生嘿嘿一笑,坐起来老老实实脱掉外套,才又躺回去。
孟佰帮他把外套也挂起来,然后在他旁边躺下,抬头看着天花板。
恍恍惚惚地,像又回到年少时玩累了躺在一起的那些细碎时光。
只是眼前不再是树干和泥瓦搭建的屋顶,而是平整干净的天花板。
“刚说年年长得快,其实咱们也不年轻了。”
“怎么?”季平生侧目看他,“突然伤感青春不再了吗?”
“不是,就是感觉……”孟佰低声呢喃,“有时候想想这些年发生的事,就像在做梦一样。”
两个人的呼吸声平静下来。
“当年在省城的时候,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将来有一天,会在县里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还会和你住在一起。”
他那时候只想着,赶紧把日子熬到头,一丁点儿变故都不要发生,慢慢攒钱,让父母和姐姐过上好日子,等自己不再有愧于世上任何一个人,再小心翼翼地抱着那无法宣之于口的苦痛悄然离开。
没有一时一刻敢奢望一个好点儿的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