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孟佰还是下意识紧张。
季平生有所察觉,当即站起身:“既然签完了,那我们就走了。”
两人离开村委会,孟佰手里抓着合同备份,走出去好久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向他。
“现在这块地就归我们了?”
“不是归我们,”季平生纠正道,“是归我们负责。”
孟佰有几分恍惚,一遍遍看着合同里“承包人”后面的横线上,并排写着他们两个人的名字,终于对自己念念不忘多年的想法开始落地有了实感。
“明天去县里看种子,趁今天下午先把地收拾一遍吧。”季平生说,“杂草石头啥的,都清一清。”
孟佰点头:“好。”
一切事务都随着迈出的第一步提上日程,早先的担忧和焦虑也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咱们……”
季平生张了下嘴,似乎是还想说些什么,但刚一出声便戛然而止,随即脚步也停了。
孟佰跟他一起停下,抬眼望向前方。
前面胡同口,站着一个人,不知是凑巧,还是专门等在那里的,嘴里还衔了根烟,脸上看不清喜怒。
——是季仁军。
那一瞬间季平生的第一反应是跑,甚至腿已经条件反射抽搐了一下,但他忍住了。
自从孟佰那天跟他提过父亲要他回家的事之后,他就没再想过,刻意把这件事抛在了一边,似乎只要他不去想,就不用面对,就不用考虑后果。
但其实他比谁都清楚,这件事总要有解决的一天。
就像昨晚孟佰说给杨玲玲听的那样。
他是想过回家的,只是不敢。
季仁军看着他们,双方就这样对峙着,除了烟头燃烧袅袅白烟不停上升,谁都没动。
“过去还是走?”孟佰低声问。
季仁军那样子看上去,仿佛他们转头就走也不会追上来。
季平生没回话,站在原地,呼吸声很重。
“你不想去,就别勉强自己。”孟佰又说。
季平生还是沉默,一个人无声挣扎。
面前季仁军在墙上摁灭了烟,又转头看向他们。
“……过去吧。”
良久,季平生开了口。
孟佰没问缘由也没说别的,只管点头,然后和他一起走向季仁军。
十米、五米、三米,两人站定在他面前。
“咋这么久不回家?”季仁军的嗓子被烟熏哑了,问题直指向季平生。
“不想回。”季平生淡淡道。
“不想回?”季仁军冷哼一声,“我看你是连自己爹妈都不想要了是吧?”
季平生一愣。
“你什么意思?”
季仁军捻着手里的烟头:“结婚当天找不着人,几个月没点儿消息,你妈都快被你气病了,你就没什么话要说?”
“要我说什么?”
季平生梗着脖子,眉心紧蹙,直愣愣地看着他。
“说我错了?说我不该这么做?还是说我要回来跟你安排的姑娘结婚?”
孟佰怕他情急失控,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你难道没错?”季仁军沉声反问。
“我没觉得我有错。”季平生字字铿锵,“你把我关在家里,不让我出门,不让我见人的时候,就应该想到有今天。”
季仁军明显火气上来,怒道:“我那么做难道不是为了你好?!当时村子里风言风语,你不老实在家待着,想出去被唾沫星子淹死?!”
“那你怎么不干脆让我跟他一起走?!”季平生提声喝回去,“在哪打工不是一样?你要为我好,为什么不能放我去省城?”
“你以为让你去省城就没人会指摘你们了吗?”
“谁爱说谁说去!我自己过得舒坦不就够了?我为什么要管别人怎么想?”
“你……!”
季仁军一时无言以对,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那双和自己年轻时三分相像的眼睛,缄默了不知多久,像一阵凉风从身体里拂过,猛然醒豁过来。
其实,季平生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抽枝拔节,早已长成一个真正的男人。
再不是当年能被他抽一巴掌锁在屋里的少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