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之前藏严实点,别叫他发现,等你到地方了,他就算知道又能怎么样?还能满世界找人不成?”
季平生心直口快,试图打消女孩的顾虑。
杨玲玲抿着嘴,不说话,似乎在纠结。
孟佰一眼就看出来,这姑娘和杨月不一样,杨月有心气、有胆子,眼皮底下的路通不到自己想去的地方,就敢毅然决然地换方向。
这样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活得很好。
但是在这个地方,能像她一样勇敢的姑娘寥寥无几。
更多是和杨玲玲一样的,从小潜移默化地接受外界的规训,最后长成一个温吞的、逆来顺受的人。
他向前半步,问道:“你知道杨月为什么要跑出去吗?”
“我……”女孩子怯生生地瞧他一眼,嗫嚅几声,没了下文。
新娘子在结婚当天跟新郎一起离家出走,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传出去都足够难听。因此,对于还未经人事的女孩,他们总是讳莫如深,以免更多人跟着效仿。
杨玲玲不清楚也在意料之中。
“因为她不想结婚。”孟佰直截了当地告诉她答案,“或者说,她不想随随便便跟一个没有感情的陌生人结婚。”
杨玲玲愣了一下,抬起头。
这个说法几乎完全超出了她的固有观念。
孟佰继续道:“难道你想吗?”
“我……”杨玲玲的声音细若游丝,在夜色里像蚊子叫,“……我不想。”
“杨月她爹收了季家八千块钱的彩礼,即使后面找不到人,也只退了一半——四千块钱,对谁来说都不是个小数目,你觉得,你父母会怎么想?”
杨玲玲被吓退半步,她只从家人那里听说堂姐结婚收了不少彩礼,但具体多少没人跟她说,现在得知详细数字,只觉得自己将近二十年的人生里,从没见过这么多钱……
季平生见她有所动摇,赶紧趁热打铁:“杨月是关心你才替你铺后路,她自己一个人到省城的时候,连吃住都成问题,现在安顿下来立马就想把你接过去,你什么也不用操心,她只是希望你和她一样,摆脱被爹妈安排的命运,你难道连走出去的胆子都没有吗?”
“我……”
杨玲玲昏昏默默地,仿佛一时间理解不了这么多话,站在原地期期艾艾。
“你其实是想的,对吧。”孟佰给她打下最后一针强心剂,“只是不敢。”
对方依旧没有反应。
他又讲:“你害怕走了之后爸妈会生气、会恨你,害怕从此以后都不能回家,害怕脱离现在的生活轨道,害怕未知的一切——
但你想没想过,杨月的父母把她安排给一个陌生人结婚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换成你,你父母会考虑吗?时间会抹平一切,包括你现在所有担心的问题。但是你十几二十岁的大好青春,这辈子就只有一次。”
杨月先前告诉过他们,她那个叔叔比她爹更不是个人,她爹再不堪只是为了钱逼她相亲结婚,而她叔叔打老婆打孩子几乎成了习惯。杨玲玲小的时候,甚至有次差点儿被打死,还是藏在她家里养好的。
“我……”杨玲玲张了张嘴,又停顿片晌,她慢慢移动视线,看着面前两个人,像是终于下定决心,“我想走。”
听到这三个字,孟佰和季平生同时松了口气,露出欣慰的笑。
“你能想明白就太好了,后天我们去县里,带着你一起。”季平生说,“记得提前收拾好行李,东西别带太多,别被家里人发现。”
杨玲玲看着他们,重重点了点头。
“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任务完成,孟佰拍了下季平生,提醒他该走了。
两人原路返回,如释重负。走在路上,季平生双手交叉放在脑后,仰头看着夜空,漫天繁星闪烁,照着他们的回家路。
“有一种……帮助别人脱离苦海的愉悦感。”他说。
孟佰喟叹一声:“但愿她以后能过上好点的生活吧。
转天,孟佰备齐各种材料,跟季平生故地重游又去了村委会。支书像是早料到他们会来,把压箱底的《土地承包合同书》拿出来摆在了桌子上,见着他俩先笑了笑:“拿定主意了?”
孟佰拿起手里一沓材料给他看,意思不言自明。
三人面对面坐下,支书把合同递过去,叫他们先看,然后弯腰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干涸了的印泥。
孟佰仔仔细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合同书还是好几年前的,里面部分条款早过了时,他将那部分划掉,又交给季平生去看。
村支书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往印泥里加水,试图让它发挥最后一点余热。
“村里那块地荒了这么久,能有人包下来开发开发是挺好。”他说,“但我倒是不理解,你这个大学生,随便去哪个大城市不能有个更好的工作,干嘛要在这儿面朝黄土背朝天?”
孟佰笑了一下:“这儿是我家啊,我恋家。”
“好男儿都志在四方。”村支书不慌不忙地掉书袋。
“志在四方的是好男儿,建设家乡的就不是了?”季平生看完了合同,放回桌子上,“没啥问题了,直接签吧。”
孟佰拿起钢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用支书抢救回来的印泥,在名字上按下一个浅淡的红指印,季平生紧随其后。
两人字迹一个连笔自然随性洒脱,一个横平竖直规规整整,季平生盯着看了片刻,笑道:“我好不容易练到你中学时候的水平,你咋又进步了?”
“你模仿我的字?”孟佰挑起眉。
“是啊,”季平生说,“以前记账的时候,突然感觉自己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好难看,就把你初中的作业本翻出来跟着学了。”
“怪不得你现在的字和我以前的那么像。”孟佰恍然大悟,又满意地拍拍他的后背,“进步挺大啊,小季。”
村支书听他们对话听乐了:“你这是夸他呢,还是夸你自己啊?”
孟佰逗人逗得有些忘乎所以,突然听见第三个人说话,登时收敛了笑意——村支书是五六年前村委会刚设立时,从乡镇委派下来的,此前不住在村里,因此也没听说他们当年的事,自然不会往别处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