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佰点点头,忽然发觉有人碰自己的手,一低头,看见年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自己身边,若有所思又不知所措抓着他的手,也不敢说话,就要拉着他往屋里去。
他忍俊不禁,笑了一下,任由小家伙拉着走了。
屋里桌子上摆满了各种零食水果,年年完成任务后立马撒开了手,跑到妈妈身边。
孟仟说:“知道你要回来了,妈今天起了个大早专门去买的。”
“我又不是客人,买那么多做什么。”孟佰轻声说,“回头吃不完再放坏了。”
孟仟碰碰他的手,低声道:“妈每天就这点念想,你回来,她高兴,盼了好几天了。”
孟佰默默点头,又问:“顺哥……他对你还好吧?”
顺哥就是孟仟的丈夫,他走之前两家人基本没啥来往,关于孟仟怎么跟他结婚的,他也没有问过,但想想也能猜出来,大概就是住一个村子里,年纪相当男未娶女未嫁,找个媒人撮合一下就成了。
孟仟没什么脾性,不管喜不喜欢,只要没什么大问题都会接受的。
“他挺好的。”孟仟淡淡道,“对我和年年都好。”
孟佰仍旧只是点头。
孟建国坐在椅子上,从他回来就一直默不作声。
他心里没底,扯了几句有的没的,才看过去,叫了声“爸”。
孟建国看着他,眼睛比他记忆里更混浊,声音也更沉:“这几年,在外边,没受啥委屈吧。”
“没有,”孟佰说,“都挺好的。”
“那就好,”孟建国张了张嘴,“家里也没啥事,后头……还走吗?”
孟佰摇摇头:“不走了,我跟……我这趟回来,就是打算在家找点事干,想着把南边那块地包下来,种点药材。”
“种药材……”孟建国沉声念叨,“也好,在家里干啥都方便……”
父亲变得比从前更沉默,沉默得像一座山。
孟佰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有些窘迫地站在原地。孟仟推了推年年,小声道:“年年,还没叫舅舅呢。”
年年虽然对他警惕,但格外听话,让叫谁就叫谁,乖乖巧巧地喊了声“舅舅”。
孟佰如蒙大赦,蹲下身与她平视,小女孩脸上肉嘟嘟的,一双大眼睛水灵灵地看着他。
“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舅舅。”年年一板一眼地回答。
“我是你妈妈的弟弟,是姥姥姥爷的儿子,明白吗?”孟佰笑着说。
“姥姥姥爷是你的妈妈爸爸吗?”
“对呀。”
“但是你为什么不在他们身边呢?我就一直在我爸爸妈妈身边。”
孟佰哑然失语,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孟仟也蹲下来,拉着小丫头的手,柔声细语地讲:“舅舅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在爸爸妈妈身边呀,小朋友长大之后都会去探索世界,舅舅是去探索世界啦,所以才不在家。”
这话说进了年年耳朵里,也说进了孟佰心里。
他看着自己的姐姐,恍恍惚几年过去,当年那个懵懂的小姑娘,如今也成了一个母亲。
申芹端着洗好的苹果回来,立马拿了一个给孟佰:“来,快尝尝甜不甜!”
孟佰忙不迭接过,咬了一口,沁心入骨的甜。
“你说你,一个人在外边,吃住都要钱,还总往家里寄钱,”申芹拉过椅子坐下,“我跟你爸都不敢乱花,怕你用钱的时候没地要。”
“寄回来的钱就是给你们用的,”孟佰说,“我留的钱都够自己花的,你们不用太省。”
“我们节省一辈子了,真要花也不会花。”申芹从搪瓷盆里又拿出个苹果,甩掉上面的水珠,递给年年,“小心别硌着牙。”
年年捧着苹果跑出去玩了,孟仟也坐下来,指着左手边那扇紧闭的门:“你这几天还住你那个屋吧。”
孟佰囫囵应了一声,未置可否。
孟仟说:“妈每天都得进去打扫一遍,这么些年没落一点儿灰。”
申芹锤了锤腰,笑着说:“这不是怕他万一哪天突然回来了,来不及收拾。”
孟建国蓦地起身,边出去边说:“待会儿太阳出来了,把他那被褥床单枕头都拿出去晒晒。”
“我想着呢。”申芹答应道,说完指着他小声道,“你爹现在越来越闷了,但是你别看他一天到晚没几句话,前两年你那屋里锁锈得不能用了,他一声不吭买了把新锁换上。”
孟仟接道:“他心里头也想着你,不比谁想得少。”
孟佰心口堵得慌,他还压着事儿,怎么也轻松不起来,看着母亲和姐姐的脸,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才不会让她们难受。
孟建国去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又跟在年年后边回了屋,小丫头啃剩一半的苹果,落到了她姥爷手上。
年年扒着小桌子,磨蹭到他旁边。
孟佰看着她,听到她问:“舅舅,探索世界好玩吗?”
他呼吸一滞,旋即笑了一下:“每个人要探索的世界都不一样,好不好玩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毕竟,他探索的世界步履维艰。
且现在正在步履维艰的半途中。
孟佰不敢拖太久,这件事只能快刀斩乱麻,拖得越久越难办。
“爸、妈,”迟疑良久,他终于深吸一口气,出声道:
“你们知道我这次为什么会回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