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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严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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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遇见吕奎,是在寒假开学后两个星期。

大学学校对外开放,谁都能进。孟佰上完课,照例回宿舍收拾东西准备去打工,几个舍友相约出去玩了,按理说宿舍门该是锁着的,而他刚从楼梯口拐过来,就见那门大敞着。

他没多想,只觉得是最后一个走的忘了锁门。

孟佰一如往常地走过去,站在门口,抬眼往里一看,只听耳边如狂风过境,“嗡——”的一声。

双腿比脑子还没反应更快,条件反射地催着他,转身就跑!

而那群人似乎早有预料,一双手从门里伸出,后衣领被大力撕扯,紧勒住他的脖子,将他强拉进宿舍。

砰——

木门在背后关上,隔绝掉走廊的光线,孟佰的心如坠冰窟!

他向后退到门边,整个后背都贴在门上,警惕地盯着面前的人:“你们想干什么,这里可是学校!”

“呸!”吕奎侧头随口吐掉嘴里叼着的牙签,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上回你走得太快了,有些问题还没解决完呢。”

孟佰脸上的伤早就结痂愈合,到那时只剩下一块浅淡的疤痕,不细看几乎要看不出,但这话落在他耳朵里,又勾起了细细密密的疼。

“阿冲。”吕奎朝一个小弟点头示意,孟佰看过去,发现正是当时被自己锁喉的那个人。

他心头一紧,本能后退,但他早已进了死角,退无可退。

阿冲转着手腕向他靠近,每走一步,他的呼吸就更重一分。拳头向孟佰挥来时,他只来得及将帆布包举起挡住自己的脸。

视线模糊成一片,他将舌尖咬破,才忍住没有痛叫出声,血沫混着唾液从嘴角淌下去。

五脏六腑、四肢百骸,疼得不分彼此。

那个叫阿冲的人下手不知轻重,叫孟佰错觉每一下都是冲着要他的命来的。

不知过去多久,他开始耳鸣,视野里重影占了大半,万物都丧失了真实感。

“差不多了阿冲。”吕奎的声音挤进麻木的听觉神经,“真弄死了不好收场。”

阿冲喘着粗气,恶狠狠地咬着牙收了手,朝地上淬了一口:“老大,这家伙还挺有种,一声不吭啊。”

孟佰连呼吸断断续续的,止不住发抖,像不着寸缕地站在冰天雪地里。

吕奎抽了支烟叼在嘴边,摸出打火机点着,深吸一口,吐出一个灰白烟圈儿。

“给他弄到厕所里去。”

孟佰意识混沌,被两个人强制架起,半拖半拽地带到这层楼的公共卫生间,然后被扔垃圾一样扔在地上。地面潮湿,残留着不明水渍,即使冬天刚过去,也还是散发一股霉味儿。

他吃里地想站起来——哪怕只是坐起来也好,都比这样狼狈地躺在地上要好。但是两条手臂伤得严重,使不出一点力气。

哗——

刺骨的冷水兜头浇下,孟佰猝不及防,刹那间进了水的眼睛和鼻腔一阵尖锐刺痛,他紧闭着眼睛咳嗽,仿佛要将气管咳断。

他听见起起伏伏的笑声,模糊不清的视野里,只能看到几双脚。

“怎么样,这凉水澡洗得够痛快吧?”吕奎弯腰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孟佰手指神经性地抽动两下,气息奄奄,说不出话来。有一刻他甚至觉得,自己真的到了死亡边界,而这些人,真的想看他死掉。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他?

他做错了什么?又招惹了谁?

没有人能解答这个问题。

吕奎蹲下身,掐起他的下巴,将烟灰弹在他脸上:“你骨头挺硬——不过我有的是办法叫你听话,咱们来日方长。”

孟佰霎时恍若听见了世界末日的预言,一双眼睛顿然空得彻底,变成两汪枯死多年的深潭。

他看着那群人离开,挣扎着一点一点站起来,身上衣服全湿透了,压在他身上有如千斤重。

孟佰扶着走廊的墙,亦步亦趋走回宿舍。他脸上没有表情,只有已经半干的血渍。大脑像是被冻僵了,木然地指挥着他的身体换上干净衣服,除此之外什么也控制不了,所有感知能力像被定格在了踏进宿舍的前一秒。

他收拾完一切,呆若木鸡地坐在床上,不知道要干嘛。

半晌,他晃了下神,才想起来今天还要去打工,于是又匆匆出门。

吕奎留下那句诅咒一般的话,被他刻意抛在了脑后,好像只要他不去想,就不会再发生。

然而直到他第三次、第四次……越来越频繁地遇到那些人,他才终于意识到,这就好比伪造成人祸的天灾,逃不掉,也摆不脱。

吕奎变成了一场漫长且无孔不入的酸雨,侵入到他本就暗无天日的生活当中,缓慢而猛烈地腐蚀着他的一切——精神,血肉,和骨头。

孟佰不知道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好像只是纯粹地享受,将他仅有的一身硬骨一寸一寸敲碎的快感。

他反抗过,但势单力薄,走投无路时也报过警,但那些人太会钻空子,顶多进去关个十几天就会被放出来,而那时等候他的,就是变本加厉的狂风骤雨。

尽头在哪呢?会有结束的一天吗?

孟佰看不到,他也不清楚自己能否撑到那一天。

他只清楚自己不能垮,他是家里的顶梁柱,父母和姐姐的希望都在他身上,他垮了整个家都会跟着崩溃。

精神裂成互不干涉的两半,一半承受着日复一日的暴力,一半支撑着他若无其事地继续生活。

甚至吕奎那帮人什么时候消失的他都没有察觉,只是在某天忽然得知一个消息,那个人因为故意伤害被判了三年。

那一刻他松了一口气。

几天后,舍友们出去了,他独自在宿舍里准备毕业论文,无边寂静里,他突然毫无征兆地放下笔,静默地、昏惑地坐在椅子上,盯着墙壁上剥落的一块。

肩膀无法抑制地开始颤抖,他将脸埋进掌心。

双手捂住湿透的眼睛,眼泪打湿了桌子上的纸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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