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十四）

因为雾崎教授突然到来的打断，加上这次来地面的目的基本上已经全部达成，还没到傍晚，告别藤宫的我梦便驾驶着Fighter-ex返回了空中基地。

只不过这一次，她的心情与早上离开时截然不同。

战机穿云而上，舷窗外是绵延不绝的云海，夕阳尚未沉落，天光还是澄澈的浅金色。这么长时间的实际训练后，帕尔已经完全能够全程自主驾驶，我梦靠在座椅里，目光却落在那片天空与大海的交界，忍不住出了神。

那时候，藤宫的眼睛——明亮专注中带着一种完全不设防的柔和，真的很漂亮啊。

她早就知道他的眼型好看。最早在期刊杂志上看到访谈照片时，她就被对方那双偏狭长的眼睛所吸引，像海岸线上微微弯曲的波浪，又让人联想到水里游弋的鱼。可隔着油墨印刷品和隔着几十厘米的距离去看，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对吧。

被那样一双漂亮的眼睛近距离注视着，自己的心跳快一点……应该也算正常吧？

战机稳稳降落在空中基地的甲板上，震动顺着座椅传到脊背，将她从漂浮的思绪里拉回现实。我梦长吁一口气，伸手拍了拍脸，掌心贴着微烫的面颊，低声对自己说：“好啦，到此为止。又不是过去追偶像，什么样的藤宫你没见过啊，揍都揍过了。”

她用力搓了搓脸，像是在把那些散乱的念头一并揉碎，然后调整好表情，以一副正常的状态推开机舱门，迎向迎面走来的地勤人员。

——但是，一对一近距离的接触那么好沟通又合拍的“绝世好猫”，真的就是最近才有的事啊。

某个藏在心底角落的声音，在她迈出机舱的那刻，悄悄地、不依不饶地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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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通往宿舍区的走廊里，我梦还没完全从那种跃动不定的状态中抽离出来，便再次遇到了梶尾克美。

闪电队队长显然也是刚刚回来，还没来得及换回作战制服，依旧穿着那身合体的深色西装，他的脚步缓慢，像是在一边走路一边想着什么。

“又见面了，梶尾先生。”我梦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刻意拉高的轻快，像是想借此把那些还粘着在脑海里的碎片情绪彻底甩开。

被点名的梶尾肩背绷了一瞬，扭头见是她才缓缓舒了口气：“是你啊——这么快就回来了？”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吧。”我梦虽然心里还有点发虚，但眨了眨眼，理直气壮地反问，“你去见律子小姐也这么早就回来了？”

提及佐佐木律子，梶尾的表情顿时变得颇为复杂。他沉默了一会儿，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口，最后只摆出一副“你不懂”的表情敷衍道：“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

说完，他继续朝前走去。

我梦呆在原地，下一秒气得鼓起脸来：“你不就比我大了四岁吗？！！我看你绝对是约会失败了！”居然说她是小孩子，真是岂有此理，气死她了！信不信下次她直接把战机模拟训练的软件难度直接提高一倍让他战绩垫底啊！

但是显然，此刻的梶尾已经听不进她的话了。他满脑子都是佐佐木律子。

今天来到地面后，他立刻就去找了她。两人并肩漫步在海滨公园的步道上，阳光明亮而温煦，将律子鬓角的碎发染成淡金色，她怀里捧着一束刚买的花束，白花瓣簇拥着浅绿色的花心，在海风里轻轻晃动。海风带着微咸的水汽拂过她的发梢与裙角，她仰起头看向天空的样子，在梶尾眼中，胜过世间任何一幅画作。

“梶尾先生，天空真的那么美好吗？”律子忽然转过头来问他。

“欸？”梶尾一时愣住了。他能看见她眼底映着的自己的影子，却猜不出她此刻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律子的视线在他额头和手背的绷带上轻轻掠过，她想起那天，同样在海边，看到战机拖着浓黑的尾焰坠向远处大地的画面——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心跳停止了，血液像在血管里冻住了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直到晚上接到妹妹的电话，告诉她“姐姐，他没事，他跳伞了”，她才迟钝地重新找回呼吸的节奏。

律子克制住内心那些翻涌的异样情绪，开口时声音放得很轻：“一直以来，我能做的，就只有等待而已。我只能说服自己相信，相信他一定会回来。”

她走向海岸边的围栏，背对着他：“但直到那一天，他没能够回来……他被天空夺走了。”

她看向梶尾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悲伤，也有一种被时间磨钝了的释然，更有某种近乎期盼的暗示。她伸手，将那束花轻轻扔向海面。花束在半空中散开，白色的花落入深蓝色的波浪里，被潮水缓缓带走。

头顶传来引擎的轰鸣声，一架执行日常巡航任务的战机拖着白色的尾迹划过天际，在蓝幕上留下一道横贯的细线。

“我……”梶尾张开口，一个音节滑出唇边，后面的话语却像是被无形质的东西压住了，沉在舌尖，怎么也说不上来。他能够看出律子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期待，他也想热烈地去回应她，想给她一个承诺，告诉她——我一定不会像你前夫那样被天空夺走，我一定会平安归来。

可他忽然又感到了不确定。自己说出口的承诺，难道不会是给她的，另一段毫无保证的梦吗？他身上的伤口此刻仍隐约作痛，不需要空中基地的战术会议反复提醒，身为常年在最前线作战的飞行员，他比任何人都更敏锐地察觉到破灭招来体的攻势正一步步变得猛烈而难以预测，也因此他明白，承诺在这样的时代里，单薄到随时可能被打碎。

“梶尾先生，请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归来，好吗？”律子转过身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鼓起勇气说出这一句话。她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里带着恳切、爱恋、以及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眼前的男性是她想要第二次去相信、去尝试的理由，她……她不希望失去他。

可梶尾没有给她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海滨的长风里，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