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霜寒未退，安国公府却是暖意融融。

沈绛雪一身素色袄裙，发间簪了支简单的白玉簪，端坐于父亲下首。昨日归来的晚，不好叨扰父亲，她就先忍了一夜。今早一起来，她立马就将昨日天清寺发生的一切以及柳姨娘执意要将秋月许配给杨胜的事悉数说给了沈昌恒。

“砰！”

沈昌恒听完，一掌重重拍在紫檀木书案上，把笔架上的狼毫笔都震的跌落下来。

父亲的反应在意料之中。

沈绛雪垂眸不语。

他面色铁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糊涂！愚不可及！”

他怎么都没想到，这个素来和善的枕边人居然有如此心机手段。

沈昌恒怒声斥道，目光锐利如刀，直刺侍立一旁、面色煞白的柳姨娘。

“杨胜！那是何等不堪的混账东西，你不知么？汴京城里谁人不知他恶贯满盈，斗蛐蛐斗鸡好赌，这些暂且不提。他通房小妾又有多少，若是我没记错，他有个小妾已经怀孕了，你身为秋月生母，不为她仔细择婿，竟敢瞒着我，挑这等下作之人！你是要秋月进门，直接给他儿子当娘吗，你你，愚不可及，是要害死女儿吗？”

沈昌恒气的指头发颤，喘着粗气。

沈绛雪抿着嘴唇叹了口气，起身倒了杯茶放到沈昌恒手边：“爹，消消气。”

沈昌恒抬眼看了一眼大女儿，心里更不是滋味。

这该死的杨胜，觊觎自己小女儿不说，竟然敢收买人劫持自己大女儿，他居然一天后才知道，他真是不配做父亲。

“雪儿，你。唉，你也是太懂事了，昨天，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爹怎么给你娘交代啊。”沈昌恒的声音哽咽，视线模糊。

“爹，别担心，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沈昌恒喝了口茶，压了些火气，看着柳姨娘沉声道：“你可知错？”

柳姨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珠儿成串落下，像线一般，身子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国公爷息怒！妾，妾身也是被那杨家的媒人花言巧语蒙蔽了心窍。他们只说杨公子是翰林学士的独子，家世清贵，前途无量。妾身只想着为秋月寻个好归宿，绝无半分害她之心啊。”

柳姨娘膝行到沈昌恒脚边，抱着他大腿抽抽搭搭：“是妾身愚钝，识人不明，求公爷责罚！”她磕下头去，姿态卑微至极，声音凄楚哀婉。

沈昌恒见她如此，胸中怒火稍抑，但余怒未消，道：“此事到此为止！杨家那边，我会亲自处理，我去同杨翰林说，婚事作罢。你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再插手秋月的婚事。”

“是，妾身谨遵公爷吩咐。”柳姨娘垂首应道，眼神怨怼。

话说完后，沈绛雪去寻沈秋月，拉着她的手：“一切都妥了，爹爹刚说了，此事他会处理，你不用怕。姐姐说的没错吧，不会让你嫁杨胜，以后遇到这种事情，硬气点，知道了么，不要轻易答应。”

沈秋月重重点头，柔柔笑道：“谢谢大姐姐，我就知道你没骗我。”

她心里暖洋洋的，从小到大，这是她第一次不用听姨娘的做违心的事。

她讨厌杨胜，从心底讨厌，更不想嫁她。

回到西厢房，柳姨娘闭门思过了三日才被放出来。

这天柳姨娘早早去出门不知道做什么去了，傍晚才回来。

只见她面带笑意，一看见沈秋月就道：“姨娘告诉你个好消息。”

沈秋月不敢抬头，生怕又是什么让自己为难的事情。

柳姨娘笑了笑：“你表兄一家要来京城，小时候你表兄不是对你可好了，还老关照你，带你玩。我打算给他们接个风，在潘楼定了一间雅间，好好招待他们。”

沈秋月松了一口气。

说到表兄，儿时见过几面，这位表兄人很温柔，说话好听，来府里的几次都给她带东西，还陪她玩，如今几载未见，她倒确实有些想念表兄了。

“姨娘为何不告诉爹爹，在府里招待呢。”

“哎，我这不是刚惹你爹爹生气，就不添麻烦了。姨娘拿自己的体己钱招待你表兄就好，你到时候和姨娘一起去见一见就行。”柳姨娘表情愣了一瞬，随后立马恢复了正常。

沈秋月不疑有他，点了点头。

她记得表兄很喜欢看书写字，她要给表兄买一块上好的墨和笔砚。

两日后，潘楼。

临窗的雅间布置得颇为雅致，燃着上好的鹅梨帐中香，丝丝缕缕的甜香萦绕。

沈秋月心中忐忑，却又带着期待，她昨日去书画店精心挑选了一块上好的李墨，其墨坚如玉石，丰肌腻理，光泽如漆，天下闻名。

她坐在软垫上，感觉等了许久，表兄一家却还是迟迟未至。

“姨娘，表兄他们是有事情耽搁了吗，怎么还没来。”

柳姨娘笑道：“可能是吧，你先尝尝这茶。”她亲手给她斟了一杯香气四溢的碧螺春，笑容慈爱：“秋月，这是今年的新茶，说是顶好的明前茶。”

沈秋月不疑有他，小口啜饮。茶水入口温润，带着一丝清甜，却隐隐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微涩。不多时，她便觉得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浑身发软，眼前柳姨娘的笑容也变得模糊扭曲。

“姨娘…我…我头好晕…”她声音细弱，扶着额角，身体不由自主地往旁边软倒。

柳姨娘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换上一片冷漠。她迅速起身，假意关切地扶住沈秋月：“哎呀，许是路上受了风，快躺下歇歇。”说着，半扶半抱地将沈秋月安置在雅间内侧的软榻上。

“姨娘出去看看你表兄他们到了没有，你安心躺会儿。”柳姨娘替她掖了掖被角，转身快步走出雅间，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沈秋月感觉浑身绵软无力，意识昏昏沉沉，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她有些害怕，想叫外面的侍女进来，却声如蚊蚋，细微的根本传不到房间外边。

片刻后，雅间的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又合上。一个熟悉又令她作呕的身影出现在榻前，正是杨胜。

他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淫邪笑容，搓着手，一步步逼近。

“沈小娘子，我们又见面了。”杨胜的声音黏腻如毒蛇，“你姨娘可真是疼你，特意为你我安排了这好地方。啧啧，这香又甜又好闻，还有这软塌。放心，过了今日，你便是本衙内名正言顺的妻子了！”他笑起来，把五官扭曲在一起，俯下身，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沈秋月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