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曹操曹操到。

那声音嘻嘻怪笑着响起来，尖利的语调似是在嘲笑她一腔信任错付。

「可知道你倾诉衷肠的家伙是个什么东西？一只由万万人怨恨与哀嚎催生出来的怪物，而你，我可怜的孩子，你怀璧其罪，不过是她豢养起来的食物，只待时机合适，就将你剥皮拆骨。」

「哈哈哈，可怜，可悲，可叹！」

怪声甫一冒出来就叽里咕噜嚷嚷一大串，吵得时霁无暇思索自己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卡了又卡，最终忍无可忍，怒喝一声：

“闭嘴！”

空气一时寂静，只剩下吹风机运作的声响。

骂完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应该在心里骂的，怎么就出口了？

浮戈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时霁只晓得她安静了好一会儿，以为是被自己吓到了，只得揉揉她一头已经半干的短发。

安慰：“我不是说你……”

话音未落，一只手举起来稳稳扶住吹风机，啪地关闭电源。

浮戈转过身，半跪在床上视线与她齐平，眼神中是说不出的凝重：“我知道。”

时霁眨了下眼。

“我听到了。”她继续道。

「……！！！」

“……”时霁眼睛缓缓睁大，呼吸急促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饱胀感自心房中鼓动起来，又随着血液蔓延流经四肢百骸，眼眶发烫，鼻子也酸。

原来也是有人能听见的……

她觉得自己好像那风雪中的旅人，顶着寒风暴雪赶路，终于在一处小小的屋檐下寻得了一豆火光。

那火光名为——

我目睹，我耳闻，我感受，我知晓。

我理解。

眼皮儿终于兜不住泪花，两行清泪就这么淌下来。

浮戈瞬间就手忙脚乱起来，扔了吹风机将人搂进怀里，略显笨拙地抚背安慰，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出一些哄小孩儿的词。

完全不起效果，甚至只有反作用，时霁哭得更加梨花带雨了。

她张了张嘴还要劝什么，被时霁一把捂住嘴唇，略显恼怒：“你还是别说了……嗝！”

“嗝！”

一连几个哭嗝，给时霁整得越发羞恼，自己也闭了嘴，埋进浮戈颈窝装起了鸵鸟自闭。

一人一鬼，一个真不想说话，一个被迫闭麦，以怪异又别扭的姿势抱了半晌，才念念不舍地分开来。

主要是浮戈念念不舍。

她将吹风机放归原位，又倒了杯热水递给时霁，“润润嗓子。”

时霁接过去小口小口抿着，情绪崩溃得快也稳定得快。

见她依然平复过来，浮戈眸色发沉：“那东西还在吗？”

“没声音了。”时霁垂了垂眼帘，细细感受一下，“大概是离开了，它好像没想到你也能听见它。”

就在浮戈说出那话的一瞬间，她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隐秘的波动，对方似乎很震惊，也许是担心继续留下来会暴露什么，迅速遁走了。

“跑了也好，怪吵的。”浮戈搂住她，用力往怀里按了按，“和我详细说说？”

于是时霁事无巨细地将从小到大这声音出现的频率以及它说的话讲与浮戈听，幼时的记忆大多已经模糊了，她只能大概复述一遍，但其中的昭彰恶意，无需原话也能体会到。

浮戈无法想象时霁是怎么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

说着说着，时霁自己也顿了顿，眉心簇成一条小山川。

“怎么了？”

“没，没什么。”她摇摇头，“就是突然觉得，很割裂，好像那些事情不是我亲身经历的一样。”

似是在讲故事，而不是回忆过去。

摩挲着下巴，浮戈提出可能性：“我听说人在受到创伤的时候会启动自我保护，也许这就是你在无意识地保护自己？”

想到幼时的时霁曾因为这声音深陷自我怀疑的漩涡，甚至疑心自己患了什么精神分裂的疾病，她心底就泛起一股苦水，越发心疼起来。

“没事了，都过去了。”她笨拙地安慰着，恨不得将人揉进胸膛好好抱一抱。

对过往的描述如深海，思绪浮荡，忽的滞了一滞，如同抛锚的小船泊定，浮戈觉出不对劲来：“你刚刚说，你听见的是自己的声音？”

“是啊，一直以来我听到的都是和我一样的声音，就连音色都会随着我长大发生变化，所以我才觉得自己有精神分裂。”

“怎么了？”时霁疑惑地看向她。

眼眸微微睁大，浮戈深吸一口气，扶住时霁双肩，眸中精光乍现：“可我听到的不是你的声音……”

声音很轻，语调却很重。

“那是……？”

浮戈翻出手机呼唤：“小艾小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