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番叙旧之后，话题总算步入了正轨。

时霁将套着粉色信封的信件拿出来，推到梁月面前，说着斟酌了一晚上的托辞：“月姐姐，这是我前些天在C镇的一个学校发现的信，信封上写着你的名字。我想着C镇也算你的故乡，这封信也许与你有关，便特地约了这一趟。”

从她取出信时梁月便愣住了。

那封信的纸张明显已经泛黄，保存得却很完整，收信人的位置写着“to梁月”。原本是没有的，离开副本前黄梦亲手添上去了。

熟悉的字迹，就算烧成灰，梁月也能认得——

是黄梦。

这个名字浮现在心头的那一刻，眼眶便不由自主地开始发起热来，她从来不知自己的泪腺如此发达，仅仅只是想起看到都会忍不住落泪。

揉了揉发酸的鼻子，梁月万分珍重地抚摸着信封略显斑驳的表面，“谢谢，这大概确实是写给我的。”

“是我曾经很要好的一个朋友呢……”

她喃喃自语。

手指摸索到封口处。

时霁忽然出声提醒道：“这封信是我们用特殊手段处理后才交到你手上的，一旦启封，过不了多久就会消失。”

“月姐姐，你要想好。”

梁月好歹给时霁做了四年的家教，对她家情况也多少有所了解，早早经历了世界观的重塑，也能够很好地克制自己的好奇心，因而对时霁口中的“特殊手段处理”接受良好，不疑有它。

若是保持原样，这封信就可以永远留作纪念；可若是启封，黄梦留给她的东西又将少一件。

她嘴角弯出柔和的弧度，透过窗户洒进来的阳光似乎带着穿越时空的神奇魔力，恍惚间对面坐着的还是那个坚韧乐观且爱笑的姑娘。

如果黄梦还活着，她会找一个合适的时间，将信出其不意地塞到她手里，然后满怀期待地看着她，不放过她拆开信封时每一分细微的表情。

她炽烈，果敢，从不食言。

所以，现在的梁月，也不会辜负曾经的黄梦那份坚定不移的热情。

指甲缓缓划开封口——

我当然已经想好了，与其将它保存完好却永不能启封，还不如早早打开圆少年时未了的那份遗憾，这就是你跨越八年光阴也要将它送到我手里的意义，对吗？

折叠的纸张被翻开，无数少年时光争先恐后地涌现。

那并不是一封信，而是一幅画。

笔触稚嫩，用色简单。看得出来，它出自一个没有任何美术功底的人之手，却饱含心意。

画面上，两个女孩挤在同一张床上，头顶同一床被子，翻阅着同一本书籍。明丽鲜艳的暖色调将那段匆忙又狼狈的日子渲染得温馨可爱。

画纸底部写着一行小字。

“我窃来珍贵的一晚，与你共享同一个美梦。1”

日期：4月23日。

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梁月匆匆说了句“抱歉”，起身离开了包间。

徒留时霁与浮戈面面相觑。

浮戈瞄了眼那幅画，她视力好，自然是看到了那个奇怪的落款日期。

“我记得笔记本上记载的黄梦奶奶去世的时间在3月25号，黄梦出事应该是在那一周左右，这幅画肯定更早就画好了，落款怎么会落到4月23号。”

时霁眼力不如她，更无意窥探黄梦守护了八年的秘密，浮戈这一说才知道落款有异。

“4月23号。”她叹了一声：“那天是月姐姐的生日。这幅画是黄梦早早画好，准备当做生日礼物送给她的。”

所以“情书”事件后黄梦面对梁月支支吾吾表现怪异，她当然不想让梁月提前知道信封里装了什么，那本来就是该在她生日那天送出去的心意。

“这就是你们人类所说的麻绳专挑细处断？”浮戈很是唏嘘。

上天戏弄苦命人。

但她也只是唏嘘一下，转头就又与时霁说起那行小字，“黄粱一梦，黄粱一梦。嗐，我当游戏还会取这么文绉绉的副本名字，敢情是黄梦自己取的。”

她们曾一起幻想过的未来，终成了一场虚幻缥缈的黄粱梦。

两人谁也没动那幅画。

原本按浮戈的预估，信封启封后五分钟左右就会彻底消失，未曾想直到十分钟后梁月双眼微红地回来，信封才在她手里凭空燃作灰烬。

梁月捧着那团并不烫手的火焰，只觉得那个与自己分享被褥的小火炉又回来了。

信件化为尘埃后梁月精神便有些萎靡不振，时霁自然看出来了，主动提出结束这场相聚。

梁月也知道现在自己这状态应该独处消化一下，勉强笑道：“好不容易见一次，本来还想着请你回我家坐坐，好好招待一下，看来也得等下次了。”

浮戈一听“好好招待”就坐不住了。

“没事的呀姐姐，你什么时候有时间说一声就行，我一定会押着小木头来看你啊！”

时霁：……

她顶着梁月诧异的眼神沉默微笑。

足足一秒后她的家教老师才从“小木头”这个神奇称呼中回过神来，一边与二人告别一边在心里嘀咕，小霁这朋友还真会取外号，八年前初见那会她那木讷沉默的性子，不正像一根实心不开窍的木头嘛。

这厢才送走梁月，浮戈便迫不及待地找服务员打包了糕点。

不浪费粮食是人类的传统美德，作为鬼怪当然也要入乡随俗。

喜滋滋揣着满满一包食物准备往回走时，时霁伸手一拎她后领，连人带货塞进刚叫的车里。浮戈还没反应过来，车门已经上锁，窗外建筑物开始后移。

“这是去哪？”

“育华。”

“什么点了你还往那么远的地方跑？”浮戈怪叫一声，惹得司机眼神怪异地撇了眼后视镜。

时霁却只顾着划拉手机看也不看她，“刚订的车票，你不愿意也可以回去。”

？

大大咧咧眼里只有美味糕点的某只鬼怪终于迟钝地察觉到对方藏在平静外表下的不愉。

这是怎么了？

她凑过去，只见时霁只见飞快的滑动屏幕，字体与图片齐飞，眼前好似飞过几只苍蝇——你知道它们在面前，却怎么都抓不住它们。

“偷窥”她人手机的家伙眼花缭乱。

手机兀地黑了屏，时霁皱眉望向那张靠得极近的脸，刚想问一句“干什么”，浮戈已经先她一步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