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一个老旧的巴士站,站牌锈迹斑斑,路线图模糊不清。他掏出口袋里仅有的零钱,买了一张上山的票。巴士摇摇晃晃,引擎轰鸣,车厢里混合着汗味和廉价香水的气息。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头轻轻抵着冰凉的玻璃,目光空洞地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高楼、广告牌、匆匆的行人,一切如同褪色的默片,一幕幕滑过,留不下任何印象。
车行渐高,山风从敞开的车窗灌入,带着草木的清冽。终点站到了,他随着零星几个乘客下车,眼前却豁然开朗,那所依山而建的大学跃入眼帘。恢弘的白色建筑群在薄暮的天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依着山势铺陈开来。
他曾多么向往这里,那代表着一种截然不同、秩序井然、充满可能性的生活,如今再看,只觉得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林解乐释然一笑,目光越过白色的楼宇,投向山后。那里,一座巨大的石雕菩萨像巍然矗立,菩萨低眉,面容慈悲,静静地俯瞰着山下的繁华喧嚣。
林解乐仰望着那巨大的石像,心中没有生出信徒的敬畏或祈求,他在段觉的寺庙里待了三年,日夜对照着佛像,他知道佛的慈悲太宏大,普度不了他这样深陷泥沼,灵魂半失的人。
山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也是这样的风,这样的山。
曾有那样个人,带他上过山顶。那时,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成一片璀璨的星河,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那个人指着那片霓虹,对他说,说了什么?具体的话语早已模糊不清,只记得灯火映在对方眼中时,那一点不真切的暖意。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一切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散尽,水面重归死寂。所有温暖的,所有带着希望色彩的过去,都已被那场大火焚烧殆尽。
他不再看那座菩萨,也无意再看那些白色的建筑,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开始往山下走去。
林解乐攥紧了段觉塞给他的那张纸条,那是他最后的归宿。他只是走,双腿机械地交替迈动,仿佛行走本身成了唯一的意义,或者是唯一能证明自己尚未完全消解于虚无的方式。
山路蜿蜒,树影婆娑,他走过僻静的林荫道,走过喧闹的市集边缘,走过流淌着污水的后巷。天色渐渐暗沉下来,橘红色的晚霞涂抹在天际,又迅速被更深的靛蓝吞噬,路灯次第亮起,将行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不知走了多久,脚下的路变得陌生又熟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杂着尘土、水泥和某种陈旧腐朽的气味,他终于舍得停下脚步,抬起头。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被蓝色铁皮围挡圈起来的工地,钢筋骨架刺向越来越暗的天空,这里正进行着翻天覆地的改造,旧日的痕迹被粗暴地抹去。
然而,林解乐认出来了。
这里,是城寨的旧址,是他曾经的家。
心闷闷地痛了一下,那些刻意遗忘的、混杂着血腥、污秽、挣扎和微弱温情的画面,如同地下暗流,猛地冲破了记忆。
逼仄的巷道、潮湿的空气、梁坤狰狞的面孔、养母在昏暗灯光下疲惫而温柔的脸、还有那个绝望雨夜中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冰冷触感……所有的一切,都曾在这片土地上上演,如今,它正被彻底铲平,连同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一同埋葬。
他站在黄昏最后的微光里,久久凝望,夕阳的余晖给废墟镀上一层近乎悲壮的金红色,也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却映不出一丝血色。
最终,林解乐什么也没做。没有叹息,没有眼泪,只是决绝地转过身,背离了这片曾承载他所有痛苦与最初生命的土地,重新走入逐渐浓厚的夜色里,口袋里的刻刀,随着他的动作,冰冷地硌着腿。
天色彻底暗沉,浓重的乌云低垂,酝酿已久的夜雨终于不再忍耐,豆大的雨点开始噼啪落下,迅速连成一片冰冷的水幕,冲刷着这座灯火通明却又孤独的城市。
钟势安的车在雨幕中驶远,将那巷子远远甩在身后,但片刻后,他像是被某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竟让司机在下一个路口掉头,又回到了工地外。
他推开车门,不顾越下越大的夜雨,径直走到围挡边,隔着缝隙望向那片泥泞狼藉的施工地,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头。
他觉得自己好像见到了谁,又或许那只是旧日的错觉,因为这里除了停工的机器和未完的建筑,便什么都没有了。
钟势安还是拨通了秘书的电话,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模糊而遥远:
“这一次,”他望着雨幕深处,“要关注另一个墓地。”
“就是我母亲下葬的那个地方,我记得从前也有划给钟家的职工墓地,去查一下到底有几个人埋在那里,去查查有没有陌生面孔靠近过。”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的目光仿佛要穿透雨幕,挖出某个他坚信存在却又遍寻不见的幽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