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就是这样绵密的雨丝，拍打在脸上，并不疼，飘到嘴里还有一丝甜味。他其实不喜欢雨天，一到雨天，那间简陋的铁皮屋就会四处漏雨，潮湿的气味弥漫整个房间，夜里睡不安稳，总是睁着眼睛到天亮。

墓地里是和记忆里一样的大雨，他仰面时看见灰沉沉的天空，雨滴坠落在他的眼睛里，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雨水。

他闭上了眼睛，钟势安的面孔在脑海中支离破碎，但耳畔仍能听见他的哭喊，他唤道：“林解乐！林解乐！”

林解乐又是谁呢？为什么要这样凄苦地呼唤着他，仿佛肝肠寸断，好像这个人的一生都已逝去。

我又是谁呢？意识坠入深渊前，他却这样问自己。

我还是林解乐吗？他不知道答案。

林解乐很久没有睡过这么长的觉，久到他以为自己会彻底睡去，睁开眼时还有些不习惯，身下过分柔软，像陷在一片云里。天花板上悬挂着一盏精致的玻璃吊灯，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他想坐起来，却感觉浑身无力，低头一看，右手手背上插着输液针，透明的药液正缓缓滴入血管。他动了动脚，一阵金属摩擦的轻响传来，右脚脚踝上锁着一条银色链条，另一头固定在沉重的床柱上。

这一切有种不好的预感，心跳加速，在显示仪上起伏不定，他试图回忆发生了什么，但脑海中的画面如同被打碎的镜子，零散又模糊。他只记得自己顺着段觉的纸条去往了父母的墓地，满天大雨之下，他想过要在父母墓前自尽，但是有一个人出现了，他和他争吵了些什么，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突然发火……然后他就陷入了一片黑暗。

林解乐下意识地去摸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那里应该藏着他的刻刀，那把跟随了他多年的伙伴，但手指触到的却是柔软光滑的丝绸，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穿的已经不是原来的衣服，而是一套素色的丝绸睡衣。

他的衣服被换掉了，这意味着什么？那把刻刀还在吗？还是已经被人发现了？

恐慌感席卷全身，林解乐强迫自己冷静，观察四周，房间很大，布置得近乎奢华，但窗户被厚重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是白天还是黑夜，空气中有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薰衣草香味。

他试着拉动脚踝上的链条，发现它的长度刚好够他在房间内有限活动，但绝对够不到门，链条设计精巧，不会磨伤皮肤，却异常坚固，他没有办法挣脱。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响起，林解乐立刻闭上眼睛，假装还在昏睡。

门开了，他在眼中望见，先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提着医疗箱，后面跟着的人让林解乐的心脏猛地一缩，大雨之下的面容太过模糊，但他还没有彻底遗忘钟势安。

那道目光落在林解乐身上，带着一种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

“他怎么样？”钟势安问医生，声音刻意压低了些。

医生上前检查了输液袋和监控仪器，翻开林解乐的眼皮检查瞳孔，林解乐不再装睡，直接睁开了眼睛，冷冷地盯着天花板。

“生命体征基本稳定，但极度虚弱。”医生记录着数据，“营养不良、严重贫血、免疫系统功能低下，还有，体内检测到多种不明化学物质残留，代谢异常。钟先生，他的身体状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糕，需要长期静养和系统治疗。”

钟势安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不明化学物质？”

“是的，血液检查出我们的数据库里没有完全匹配的记录，像是经过改造的生物制剂。”医生谨慎地选择着措辞，“他之前经历过什么，您清楚吗？”

钟势安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知道了。你们先出去吧。”

医生和随行的护士交换了一个眼神，安静地退出了房间。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林解乐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还有链条偶尔随着他动作发出的轻响。他转过头，终于直视钟势安。

“你想干什么？”他的声音沙哑，“我觉得我已经说得够清楚了，还要让我再你看一眼我的标记吗？我不是林解乐，只是那滋味复制品中的残次品，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其实没有任何意义，我的血液已经无法使用了，无法为你们创造你们想要的东西。”

钟势安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种目光让林解乐有种被剥光般的暴露感，但他依然仰着头，目光冷漠。

“你是谁？”钟势安突然问，声音平静得可怕，林解乐的心脏跳得更快了，但他脸上没有表情，反问道：“你觉得我是谁？”

“是我在问你。”

“那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在墓地等我？”林解乐追问道，“你怎么知道我那天会去？”段觉并不是会泄密的人，但他无法解释为什么如此凑巧，偏偏就在那一天与钟势安相遇。

钟势安微微眯起眼睛，“我知道很多事情，我知道你父亲的遗骸是钟家资助埋葬的，你母亲去世以后，也是梁嘉慧偷偷给她收了尸，埋在了你父亲身边。”

“你不在的这几年里，我一直都在找你，除了我，还有很多想要你的人也在找你，所以我必须比他们先找到你，因为你是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