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输血也是一个月前的事情了。”林解乐短促地笑了一下,走向钟启荣,两人一同走向那些精密的仪器前,穿着实验服的人们密密麻麻地围了上来,将钟势安排挤在人群外。
“林解乐!林解乐!”钟势安大声喊着他的名字。林解乐坐在实验台上,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又强迫自己松弛下来。他抬眸向钟势安笑了一下:“我没事的。”
他躺在无菌白色床单上,医生撩起他的衣袖,寻找着血管。
“”要做什么?”钟势安想上前,却被人抬手拦住,“一点必要的养分补充而已。”那些人的语气平淡,像是已经司空见惯,“钟先生的时间很宝贵,必须定期维护,而AL-01的血是目前最稳定最高效的,也只有最高等的客户才能享用他的血液。”
钟势安不愿意亲眼见证这样的场景,他侧过了头,但是钟启荣看着儿子苍白的脸,依然笑着道:“别那副表情,势安,这只是一些最基础的操作,就像给汽车换上最好的机油,是为了让它运行得更持久更平稳。”
“你为什么还要抗拒这一切呢?把你的眼睛睁开,好好看着这一切。”
白衣男人已给林解乐的手臂消毒,橡胶止血带扎紧后,青色的血管在过白的皮肤下清晰凸起,尖锐的针头刺入时,林解乐的身体猛地弹动了一下,随即死死咬住唇,将一声闷哼咽了回去。
他的脸侧向一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灯光下,皮肤透明得几乎能看到底下青蓝色的血管。暗红的血液顺着透明的导管急速流入采血袋,那颜色比寻常血液似乎更浓稠,林解乐的呼吸变得急促,抓着躺椅边缘的手指不安分地痉挛起来。
钟势安就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袋血越胀越满,看着林解乐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像凋谢的花瓣,脆弱得一触即碎。
他胃里翻江倒海,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他想冲过去推开那个白衣男人,想拔掉那根该死的管子,但钟启荣的手按在他的肩头,不容置疑地将他钉在原地。
“好好看着,这是你要继承的一切,你要看好他,他才会为你所用,明白了吗?”
钟势安听见钟启荣这样说,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个地方,林解乐不是一个人,甚至不是一个生命,只是一件被使用的物品。
采血结束,白衣男人利落地拔针,用棉签按住针眼。林解乐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躺椅上,胸口微弱地起伏,连抬起手指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
那袋温热的血液被立刻送入旁边的分离设备,进行预处理,钟启荣舒展手臂,露出了腕间同样青筋显露的血管,另一套无菌设备打开,那些经过处理的血液成分通过新的导管,缓缓输入他的体内。
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只有仪器轻微的嗡鸣,钟启荣闭上眼,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陶醉的表情,仿佛干渴的土地汲取着甘泉,他眼角那些细微的皱纹,在灯光下,似乎真的被某种力量缓缓熨平,呈现出一种年轻的光泽。
钟势安眼睁睁看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钟启荣脸上那满足的神情,比任何恐怖的画面都让他心悸。
当晚,钟势安便发起了高烧。
家庭医生来看过,量了体温,听了心肺,最后对皱着眉的钟启荣道:“少爷身体没有器质性病变,应是受了极大惊吓,产生了应激反应,引起了突发性高热注意用药,好好睡一觉,稳定情绪就好。”
钟启荣站在床尾,看着床上儿子烧得通红的脸,有些失望道:“这么点场面就受不住了?真不知道是像了谁,我的孩子怎么会是这个样子?”他记忆中自己第一次目睹更残酷的实验时,只有兴奋,绝无恐惧。
林解乐端着一杯温水站在旁,脸色依旧苍白,声音却放得极轻软:“先生,势安少爷只是一时还不适应,不过他会明慢慢习惯的。”
钟启荣瞥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温顺答话还算满意,又或许是心情不错,没再多说,只挥挥手:“你留着照看吧,你们多年没见,想来也有话可说。”便转身离开了。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林解乐放下水杯,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夜渐深,只有床头一盏小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他也累极了,失血后的虚弱和连日来的紧绷在此刻化作沉重的倦意,眼皮不住地往下耷拉,伏在床沿,听着钟势安有些不稳的呼吸声,竟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后半夜,钟势安在干渴和混乱的梦境中挣扎着醒来,头痛欲裂,浑身像是被碾过一样酸痛,艰难地睁开眼,慢慢适应着昏暗的光线。
他先看见的是伏在他床畔睡着的林解乐,睡着的他敛去了所有棱角和伪装,显得异常安静乖巧,只是眉头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色依旧白得透明,唇上没什么血色。
钟势安怔怔地看着他,白日里那恐怖的一幕幕再次涌上心头,但是他很快就清醒过来,此刻眼前只有这张虚弱却宁静的睡颜,没有那些混乱与血腥。
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在他胸腔里翻腾不休,“老不死的让你跟在我身边的吧?”钟势安叹息道,“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我当年还想带你走,不过幸好你没跟我走,我后来想了想,要是你那天跟我走了,我们两个可能连人身自由都没有了。”
钟势安知道钟启荣的喜怒无常,但是总是控制不住自己,而今一次又一次地领教,他依然只能逃跑。以往总是祈盼着疾病或者突如其来的死亡能让钟启荣死掉,而今钟启荣连这一点虚妄都要掐灭,钟势安对此几乎无力,一败涂地。
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人柔软的发梢,却在最后一刻停住,缓缓缩回被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