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林解乐打断他，眼神平静得可怕，“落地东京？然后呢？你觉得钟启荣会这么容易罢休吗？”

“你好奇怪啊，明明是你先来惹我的，既然已经把我当做了交易品，就要有愿赌服输的勇气。”林解乐甚至露出一个冰凉的笑容，寂寥地望着眼前的人，“是你先放弃我的，就不要再用其他谎言来欺骗我。

钟势安抓着他的手猛地一僵，仍不肯放开，“他会找到我们，”林解乐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传入耳中，“他会用尽一切手段把我带回来，而你根本没有办法阻止，你现在要带我走，只是因为你还有些可怜我罢了。”

“回去吧，大少爷。”林解乐看着那双眼里的火焰渐渐熄灭，“我不需要你来拯救。”

“你就这样留在杀害你母亲的人身边吗？”钟势安绝望地嘶哑道，“我那时是为了救你！你为什么不能理解？难道现在要我看着你留在这里？继续躺在那个该死的实验台上？！看着他们抽你的血，把你当成一个活体器官库？把你当成移动的血包吗？”愤怒和巨大的无力感淹没了他，他抓着林解乐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不能这么做，我妈妈说过，我不能变成和爸爸一样的人。”

林解乐看着他，眼底那片哀伤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他没有挣脱被紧握的手腕，反而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拂开了钟势安额前垂落的一缕头发，动作很轻，很温柔。

“你该剪头发了。”他低声说，只是一句叮嘱，却在此刻显得无比荒谬和心碎。

更心碎的话语还是要从林解乐口里说出：“我愿意成为你父亲这样的人，我愿意不择手段，我愿意先由棋子再成为搅弄棋盘的人，如果上天给了我这样的出身，那我为什么不能为我所用？”

钟势安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人，仿佛从未读懂过眼前这双眼睛似的，他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火焰，在林解乐近乎平静的哀伤注视下，终于一点点熄灭。

“我对你从没有期待，但你好像对我有太多期待，很可惜。”林解乐淡淡道，“你怎么知道我不需要这样的机会？所以别阻止我，大少爷，快走吧，去你的新世界，不要再来管我。”

一声如同困兽的低吼从钟势安喉咙深处喊出，他猛地抽回手，仿佛林解乐的手腕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措手不及。他盯着手中那两张机票，那两张承载着幻梦的纸片，用尽全身力气，将机票狠狠撕扯。

纸片像被蹂躏的白色蝴蝶，在他指间破碎，碎屑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林解乐赤着的脚边，像一场无声的雪。

仿佛连同自己的心也一并撕碎，钟势安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盯着林解乐：“林解乐，我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因为钟启荣找到了他需要的东西，就在这里，在这个他永远无法带走的人身上。而他已经是弃子，弃子是无法理解想要成为执棋者的棋子的心思的。

他说完，不再看林解乐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让他崩溃，那身影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

林解乐站在原地，缓缓蹲下身，指尖捻起一小片沾着机票信息的碎纸。羽田，HND，那模糊的字迹像最后的余烬，在他指尖无声地熄灭了。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很久，窗外是港岛永不熄灭的万家灯火，繁华喧嚣，却与他无关。

钟启荣站在门边，与林解乐对视一眼，低声道：“你做得很好。”

机场无非是离别与启程，巨大的玻璃幕墙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跑道上起起落落的飞机，广播里中英粤三语交替播报着航班信息，人潮涌动，拖着行李箱的旅人带着不同的表情奔赴各自的目的地。

钟势安独自一人坐在国际出发大厅的候机区，他没有带太多行李，只有一个简单的登机箱，身边没有送行的人。他拒绝了外公执意要送他的请求，也拒绝了父亲派来的助理，他只想一个人安静地离开。

他坐的位置正对着巨大的落地窗，能看到停机坪的景色，但他并没有看外面。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空空如也，只有清晰的掌纹，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又似乎只是在茫然地发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登机口开始排队，广播里清晰地叫着他的航班号，飞往伦敦希思罗的乘客请准备登机。

他依旧坐着没动，心口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什么。

他想起城寨那个混乱肮脏的夜晚，想起林解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想起他最后背过身时决绝的背影，想起他无数次望着窗外车流哀伤的表情。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最终都化作一段极为遥远的记忆，他把年幼的他从楼梯上推下，林解乐的眼里满是震惊，而他只是冷笑，旁观着他的绝望。

钟势安的脸上一片冰凉，有空乘人员特意走到他面前提醒他登机，钟势安抹去脸上的水，最后回望大厅一眼，里面人来人往，却没有他要找的人。

他走进机舱，找到自己的座位，系好了安全带。飞机开始滑行加速，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推背感将他牢牢按在椅背上。舷窗外，港岛的轮廓越来越小，那些熟悉的建筑、山峦、海湾，最终被厚厚的云层彻底吞没，下方只剩下白茫茫一片，无边无际。

钟势安闭上眼睛，靠在窗边，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地上，很快便消失无踪。

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与此同时，半山尽头，林解乐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一架飞机正轰鸣着爬升，划破低垂的云层，朝着遥远的大洋彼岸飞去，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站了很久，玻璃上映出他苍白而平静的脸，锁骨处的标记在白色的衣领下若隐若现。他转过身，不再看天空，慢慢走向走廊尽头，那里似乎有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在安静地等候。

“再见，钟势安。”林解乐在心里和那个少年作别，“希望你这次可以守约，说到做到，永远不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