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每一位因为我等到所爱,所以我等不来,亦视为很应该。
——林智乐《涩谷驿前等》
钟启荣口中描绘的未来金光闪闪,仿佛那是无病无痛的乌托邦,站在阴影里的林解乐只觉得浑身难受。
那些白晃晃的闪光灯,像是实验室里冰冷的眼睛,像无数双贪婪的手,正对着他垂涎欲滴。
“走吧。”钟启荣脸上的笑容还未褪尽,他不再看身后两个沉默的年轻人,在保镖的开道下,率先走向早已等候的豪华轿车。
镁光灯追逐着钟启荣,一直到车门关上,方才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车内里燃着淡淡的香水味,钟启荣靠在后座闭目养神,刚才那个极具说服力的演说家已经消失不见,司机平稳地发动了车子。
“势安,”钟启荣闭着眼开口,“你刚才在庭上表现得很好,关键时刻知道维护家族的利益和形象,看来你还是有反思自己。”
“至于解乐,这段时间辛苦了,也是万不得已让你出来,现在风波暂时平息,但梁家那边,我看他那小儿子不会轻易罢休。为了你的安全,也为了研究的顺利进行,你需要留在港岛,由我们的人全程保护。”
“保护?”林解乐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很轻声说道:“难道不是监视吗?”
钟启荣没有睁眼:“随你怎么理解,你知道的,重要的是结果。你待在这里,最安全,也最有价值。”
林解乐便也不说话了,钟势安坐在他身边,两个人不过咫尺之间,却不愿多看对方一眼。
车厢内安静一片,钟启荣却缓缓睁开眼,转向钟势安道:“势安,你准备一下,明天一早的飞机,去伦敦吧,学校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你表哥他们也很想你。”
钟势安不可思议地看向父亲:“明天?这么快?”他下意识地看向林解乐,对方依旧看着窗外,侧脸在车窗映照的光影里,显得模糊而遥远。
“不快了,城寨的事情尘埃落定,你留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伦敦那边更适合你。”
“去吧。”
“我!”钟势安的声音艰涩,“那林解乐留在这里吗?”
“解乐有他的位置。”钟启荣打断他,终于睁开眼,目光锐利地扫过钟势安,“你只需要管好你自己。”
车厢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林解乐仿佛置身事外,他看着窗外车流如烟火,想起很多个夜晚,他竟也曾这样沉默地看着窗外车来车往。
一切好像从未有过分毫的改变。
车子驶入钟家半山豪宅,林解乐被带往他曾住过的房间,钟势安则被父亲叫去了书房。
深夜,万籁俱寂,林解乐无法入睡,残留的疲惫啃噬着他的神经,头痛欲裂。
他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慢慢走到窗边。月光惨白,照着庭院里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灌木,像一个巨大的迷宫,女神像在月光下肃穆,仿佛永不停倦地审判着人们的罪行。
有轻微脚步声在门外停住,门锁被轻轻拧开一条缝,是钟势安走了进来。他穿着整齐,仿佛要出门,但头发有些凌乱,手里紧紧攥着两张纸片。
“我拿到了。”钟势安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什么,“明天早上的航班,飞东京,我不去伦敦,我带你走,我们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你不用担心,我一定会带你离开。”
他摊开手,昏暗的灯光照亮了那两张机票,上面印着清晰的航班信息和目的地。
林解乐的目光落在机票上,瞳孔微微一缩,那熟悉的目的地让他有些恍惚,那些少年随口说出的话,竟然有一天也能有机会实现。
“我们走。”钟势安上前一步,抓住林解乐的手腕,“现在就走!我爸的人盯得很紧,但后门监控有盲区,我安排了车在下面等!马上跟我离开这里!离开他!离开这一切!”他的眼神如此炽热,仿佛相信着只要踏上飞机,就能甩掉一切远走高飞。
林解乐任由他抓着,手腕上传来的温度如此真实,几乎灼痛皮肤,他看着钟势安眼中燃烧的火焰,那火焰曾经照亮过他的生命,尽管这团火从不纯粹。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被麻醉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该说什么?说好吗?说“我们一起走”?逃离这黄金的牢笼,逃离被支配的命运,去一个陌生的会下雪的国度,像两个普通人一样并肩走在会落雪的街头吗?
林解乐的心口猛地一阵抽痛,他想起钟启荣在记者会上张开双臂拥抱世界的姿态,想起法庭上梁聿怀怨毒的诅咒,想起研究员眼镜片后狂热的光芒,那个研究员兴奋的话语在他耳边不断重复:“复制品永远是赝品,你才是唯一的源头,你是真正的绝版。”
钟启荣怎么可能放他走?他不曾放过林婉清,钟势安又怎么能天真到相信他们可以一走了之。
钟势安太天真了,或者说,他有一点后悔,后悔自己出卖了他,他对他起了那么一点恻隐,他太想抓住这最后的机会来拯救他,以至于忽略了血淋淋的现实。
“钟势安,”林解乐终于开口,“钟启荣不会让我走的。”
“他拦不住的!”钟势安低吼,眼中火焰更盛,“我安排好了!只要我们上了飞机,他的手还没有那么长,我在日本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