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手锯开枯树木,不会发现痛
——洪卓立《木纹》
林解乐并不常梦见林婉清,但他最近总会梦见她。
梦见她穿着白大褂,走在一片白光之中,长廊似乎永无尽头,她似乎有些厌弃自己略显臃肿的身材,而她身旁的男人安抚地哄劝道:“没关系,婉清,我们把孩子生下来吧!剖腹产很安全的……”
但林婉清一脸严肃地看着那个男人,驳斥道:“你就是觉得我会心软,你根本不知道一个孩子降临到这个世界上,他会面对什么样的命运,我们都没有做好准备,难道就这么让他来到这个世界吗?”
男人不知道又在低声哄劝着什么,林解乐听不清楚,他朝他们迈多一步,想看清林婉清身边的男人的模样,却像是惊破了梦境一般,两个人站在尽头朝他看了过来。
林解乐以为自己被他们发现了,刚想开口,却见林婉清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叹息道:“你看,它踢我了,它也不满,可是这个月份了,真要堕胎,只会让我们母子俱亡。”
“所以这也是天意,天意如此,让你把我们的孩子带到这世界上来。”
两个人还低声说了些什么,林解乐想再上前一步,却发现天旋地转,眼前的世界飞速颠倒,而自己的身体不断缩小,缩小至一个三岁孩童的模样。
他又闻到了那种浓烈的消毒水的味道,而身为孩童的他,坐在了实验台上,身边人来人往,而林婉清就在清一色的白大褂中,满眼疲惫地望着台上的他,像在观赏一只要被解剖的实验兔子。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眼底一片青黑,满是憔悴,林解乐张口,牙牙学语般喊出一声:“妈妈。”
那一瞬间她眼中有什么在闪烁,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只一刹那,她猛地别过脸去。一个男人走了过来,同样的白大褂,身姿挺拔,面容在林解乐低矮的视野里显得有些居高临下。
那是一张林解乐不会认错的脸,虽然只见过寥寥数次,但他记得男人的名字,还有那张与钟势安相似的脸,不,该说钟势安像他,血脉的印痕如此深刻,不容错辨。
那个在钟势安无数次带着复杂情绪的描述中,与这实验室里的一切紧紧缠绕在一起的名字的主人,钟启荣。
男人对着林婉清低声说了句什么,林婉清的表情镇定了下来,好像实验台上的林解乐只是一件实验品,他们只需要用最严谨科学的态度对待他,不必产生任何情感。
为什么呢?林解乐突然很想哭,可是三岁的他仿佛没有这项生理本能,他只能坐在白灯下,看着针孔扎入自己的手臂,抽取出一管管红色液体。针管拔出,有人为他止血。又有人按住了他,似乎怕他挣扎似的,拿着纹身针在他锁骨处留下刻印,他冷眼看着针头□□,好像忘记了疼痛,也忘记了要哭喊。
“黄金血实验体AL-01,已标记。”
周围的白大褂们继续工作着,翻阅着记录板,仪器指示灯幽幽闪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一切井然有序。
林解乐觉得疼,但是他没有眼泪也没有叫喊,只是望着头顶明晃晃的灯。
钟启荣站在不远处,听着身旁的人汇报,林婉清站在他身侧,却一言不发,有个人冲了进来,喊着“钟夫人过来了!要您快去见她!”
钟启荣的脸上露出了难看的神色,转身就要脱掉身上的白大褂,往门口走去,他似乎又想起来什么,扭头对林婉清叮嘱了几句,方才离开。
林婉清显而易见地放松了下来,实验室里的人似乎除了钟启荣,也都听她的指挥,她笑着对大家道:“今天的进度不错,大家可以自行休息一下。”
众人纷纷停下手中的事,有人要来抱林解乐走,林婉清却小声唤住那人:“让我来吧,你去休息一会,我们待会再试验。”
那人便将林解乐交到她手上,林婉清的怀抱并不温暖,身上还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是孩童的林解乐下意识有些抗拒,躲开了她的触碰。林婉清有些尴尬,手落在一半,只能收回,她又有些委屈,可是她天生冷冷的一张脸,面对着自己的孩子,却连一个笑容都笑不出来。
她试着微笑,嘴角生硬地抽动了一下,只好放弃。微笑不成,拥抱不行,她便低下身,尽量与林解乐的眼睛相对。看着孩子黑漆漆的漂亮眼睛,又轻又软地唤道:“乐乐,你刚刚叫我什么?”
林解乐不说话,他的目光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女人。林婉清看见他手臂上的针孔,伤口愈合得慢,还有一点尚未凝固的血液渗出。她的心痛了一下,声音不由自主放得更低:“乐乐,你再唤我一次,好不好?”
林婉清就这样看着她的孩子,实验室的灯光照在她脸上,眼下的青黑更重了,那点刚刚浮起消失的水光,似乎又在眼底盈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