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偶服里闷得像蒸笼，十二月的港岛依旧炎热，林解乐藏匿在头套下，汗水打湿了他的睫毛，视线模糊一片。他机械地伸出手，把传单塞给匆匆走过的行人，大多数人都无视他，或者迅速避开，烟花在头顶炸响，光芒短暂地照亮头套里那双疲惫的眼睛。

他被人群推着走，拥挤着，推搡着，直到走到十字路口，人群分散，那只笨拙的熊就站在路口，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一街之隔处，一辆黑色轿车低调地停在路边，后车窗降下一半，钟势安靠在真皮座椅里，指间夹着未点燃的烟。

他刚结束一个冗长无聊的宴会，司机问他去哪，他鬼使神差说了句“维港”，因为程佳佳坐在他身边，她今天和他提了一句维港有烟火。

“你看，我们还是来迟一步，烟火表演早结束了。”程佳佳有些抱怨地说。

“要看烟花还不简单，你下次自己去迪士尼慢慢看。”钟势安有些心不在焉，在他的西装口袋里，正放着两张音乐剧的票。那天争吵后，林解乐像人间蒸发了一样，钟势安烦躁地碾着烟蒂，他不吸烟，只不过宴会上有人给他递烟，他便在钟启荣的目光下接过了烟。

钟势安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岸边攒动的人头，然后，他看到了那只笨拙的玩偶熊，站在人潮人海里过于突兀，他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时候他应该升起车窗，一种毫无道理的熟悉感却突然攫住了他。

“势安哥哥，你干嘛？”程佳佳扭头，只看到钟势安拉开了车门，留下一个奔跑的背影。

她从车窗望去，只能看到他奔向人群的身影，她大声呼唤他的名字，但他连头也不回，风里传来他的声音：“我去去就回。”

汹涌的人潮裹挟着钟势安，他拨开几个举着手机拍照的游客，逆流而上般顺着人海溯洄，艰难地走到那个被挤到角落的玩偶熊身后，人潮欢乐的笑声掩盖了他的脚步声。

林解乐正费力地想从拥挤的人缝里钻出来，眼前突然一暗，他丢失了所有的视线。

一只戴着昂贵腕表的手毫无征兆地伸过来，抓住了他毛茸茸的熊头套边缘，林解乐一惊，下意识想后退，但那手异常有力。

“唰啦——”

厚重闷热的头套被猛地向上掀起，湿热粘腻的空气瞬间涌入。林解乐被汗浸透的黑发贴在额前，尚有几缕发丝黏在苍白的皮肤上。

骤然接触到外界强烈的光线，他本能地眯起眼，长长的睫毛颤动着，汗水顺着轮廓滑落，在下巴处凝成水珠，滴在玩偶服毛茸茸的胸口。

钟势安就站在一步之外，霓虹的光芒在脸上明明灭灭，林解乐的睫毛被汗水糊成一片，他睁开眼睛时，只能看见一片朦胧，光影变换里有个人朝他走来，低低喊道：“果然是你。”

“你……”林解乐在这待了一个晚上，嗓子干得发紧，想挣脱，但钟势安的手还抓着他的头套。

钟势安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几乎是命令道：“跟我走。”

林解乐回过神，伸手想抢回头套，“我在工作！”

“工作？”钟势安嗤笑一声，眼神落在他汗湿的脸颊和笨重的玩偶服上，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我给钱，买你今晚。”

林解乐身体一僵，屈辱感瞬间冲上头顶，脸色更白了几分，他想拒绝，又想骂人，但钟势安已经松开了手，转身就走，丢下一句：“跟上，或者我当街让你脱掉这身衣服。”

林解乐站在原地，他看了一眼手中厚厚的传单，直接将那些花花绿绿的传单抛洒向天空。人群里发出惊呼，细碎的纸张簌簌落下，像一场大雨。

钟势安已经背过了身，听到了声音又回头，他看见那身臃肿闷人的外壳正从林解乐身上剥落，像蝉褪去硬壳，露出里面被汗浸得发皱的T恤，领口还沾着点玩偶服内衬的绒毛。

林解乐仿佛褪去了所有，站在人群中赤裸地凝望着他。

车子驶离喧嚣的街道，沿着海岸线飞驰，车内一片死寂，只有冷气出风口细微的声响。钟势安坐在副驾驶上闭目养神，林解乐沉默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手臂上被梁坤抓破的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程佳佳望着他们两人，欲言又止，索性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车子最终停在一个私密的游艇码头，一艘白色中型游艇安静地泊在泊位上。钟势安率先下车，走到林解乐的门边，拉开门，俯下身，靠在车门边低声问道：“你今晚有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