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挤拥的小市镇,教寂寞人难接近
——李幸倪《月球下的人》
“钱呢?”梁坤一开口,唾沫星子四处喷溅,油腻的手揪着林解乐的衣领,把他往墙上撞,“你不是说去上工吗?钱呢?林娜那个赔钱货的药费呢?”
已经好几天了,梁坤也不出去,只是窝在家里喝酒,要不就是出去打牌赌博,醉醺醺地回来便开始发脾气。林解乐刚从医院回来,便见梁坤在家里打砸东西,一片狼藉,他便咬着下唇一声不吭,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哑巴了?”养父见他沉默,更是怒火中烧,抬手就要打。
“钱拿去给林娜治病了。”林解乐躲开那一巴掌,低低说道,他骗梁坤自己在外面餐厅找了一份包吃包住的后厨工作。梁坤向来心大,林娜患病的事情也没有同林解乐说过,若不是林解乐在医院见了她,否则还被蒙在鼓里,而今却又找他来要钱了。
林解乐恨不得他立刻死掉,最好死在臭水沟里,横尸街头,留给野狗老鼠啃食。
“真的吗?”梁坤怪笑一声,“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说实话,也别怪我没给过机会你。”
他一脚踢开林解乐装衣服的皮箱,里面露出烫得整齐的制服衣角,“这是怎么回事?我没见过厨师穿得这么好的。”
“小杂种,你又偷偷跑去干什么了?”梁坤满身酒气地扑了过来,妄想像小时候一样把林解乐拎起来,却发现站在他面前的林解乐,已经高出他快一个头了,他甚至得抬头仰视着他。
“妈的!”他大骂一声,那点男人的自尊心在酒精的助推下开始作祟,他伸手揪住林解乐的肩膀,要他俯下身来,但林解乐看着瘦弱却纹丝不动,眼神冷冷蔑视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倒映出一个男人无能狂怒的模样。
梁坤彻底暴怒道:“前几天跟着你一起走的男人是谁?说!那个人手上戴着上百万的表,是不是你傍上的金主!他给你什么了?钱呢?”
“关你屁事!”林解乐原本还想避开这个醉鬼,听到这些话,压抑的怒火轰然炸开,“把林娜的救命钱还来赌!你还是人吗?我不会给你钱的,那个人也只是一个朋友而已。”
“钱?哈哈哈!钱都是我的啊!”梁坤笑得癫狂,唾沫横飞,“林娜的命在我手上!她要做手术,签字的人也只能是我,我是她丈夫!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没人要的野种,跟你那个短命鬼妈一样,都是扫把星!”
“你也不用给我装纯扮傻了,不愧是你妈的儿子,够子承母业的啊!也不知道你亲妈现在在哪里鬼混了,发达了也不回来看看自己这个流落在贫民窟的亲儿子。”
“可能也嫌弃你吧,你居然还想逃出这里,你放心,你这辈子都是这破地的人,逃不出去了。”
“闭嘴!”林解乐脑子嗡的一声,他不容许母亲模糊却温柔的面容被梁坤的污言秽语玷污,低吼着扑了上去,拳头砸在梁坤肥厚的下巴上,自己也挨了重重一记耳光,打在苍白的脸上,显出红艳艳的手掌印。
混乱中,不知谁撞翻了桌子,酒瓶翻倒,碎裂声刺耳,林解乐捡起一片锋利的玻璃朝着梁坤额头抹去。
梁坤额头被破玻璃片划开一道口子,血混着汗淌下来,狰狞可怖。林解乐的手臂也被抓出几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直到鲜血落在林解乐苍白的脸上,梁坤方才有些惊恐地发现,林解乐好像真的想要他死。
尖锐的酒瓶碎片抵在他的脖颈处,林解乐冷冷道:“我再往里面扎一点,你就死了。”
“要试试看吗?”
梁坤的酒意瞬时清醒,但他狞笑着不肯示弱,“你有本事就试试。”
林解乐真的用力,让那尖锐的碎片扎入皮肤里,痛感让梁坤大叫出声:“操!你这小子还真敢!”
“滚开。”林解乐的手依然没有放下,一双眼毫无生气,却牢牢锁在梁坤身上,如有实质,仿佛要将他千刀万剐。
“各退一步,各退一步。”梁坤慢慢起身,后退,林解乐见他撤退了,也顾不得身上的血污,摔门跑了出去。
圣诞的余热还没散去,跨年夜的烟火已经在维港升腾,巨大的烟花在墨蓝天幕上接二连三地炸开,金红、靛蓝、银白,绚烂的光瀑倾泻而下,倒映在漆黑的海面上。炮仗声海浪一样滚了过来,岸上人群沸腾仰着脸欢声尖叫。
人群像是欢腾的海洋,一只巨大而笨拙的卡通玩偶艰难地移动着。他手里攥着一叠花花绿绿的传单,毛茸茸的头套遮住了上半身,只露出一小段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