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店的老爷爷决定好人做到底，送她们去海之家——两者的距离很近，只有十五分钟的脚程。

海之家通常是海水浴场季节性营业的临时设施，提供更衣、休息和餐饮等服务。她们所居住的小镇其地理条件很好，毗邻神奈川县，又有新干线与东京相连，交通便利，因而成为不少城里人的度假选择。

小镇的海水之家搭建在沙滩上，暂时未开始营业，旁边两三家店铺也暂处于闭店中。迎接三人的是一个卷发留胡须的中年大叔，穿着花哨的蓝衬衫和黑色短裤，脚踩一双人字拖，颇具海滨风情。

“这位是海之家的伊藤店长。”老爷爷介绍双方认识。

伊藤隐晦地打量了她们一番，口中客客气气说道：“我们海之家只需要一个人，而且必须得可以和客人流利沟通的，两位谁有信心能胜任呢？”

开口的是顾亮怡，她和金荣仙已经商量一致：“是我，我日语正常交流没什么大问题，还能说英文、中文和韩文，为外籍游客提供更好的服务。”

这几天处在合适的语言环境中，虽然偶尔会出现和当地人对话用日语、录节目又得讲韩语而转换不过来的问题，但熟练度较在韩国按部就班地上课而言提升迅速。

“行，那你先来试试吧。”伊藤颔首，带她到店里看菜单：“我们店里主要售卖食物……”

顾亮怡仔细看，种类还不少，有日式炒面、素乌冬面、炸猪排盖饭、海鲜丼、天妇罗和寿司，还有刨冰、汽水和啤酒。

“店里营业时间是早上九点到晚上八点，时薪八百……八百五十日元，薪水日结，提供工作餐。”伊藤瞥了一眼摄影机，不动声色地又往上抬了抬价格。

顾亮怡第一时间在心里计算：早九晚八，一天是十一个小时的工作时长，日薪就是9350日元。

连节目组提供的一半，甚至三分之一都不到，却是当地的正常薪资水平。

伊藤再次向她确认：“你能接受吗？”

“可以，之后请多多关照了，店长。”她脸色不变，想着一百万日元得攒到什么时候啊……

带她们过来的老爷爷见面试成功，当下便要提出告辞：“那么我就先回去了，有空去我店里喝咖啡啊，小姑娘。”

“好的，您慢走！”顾亮怡再次道谢，想着下次准备了谢礼再上门。

一同离开的还有金荣仙，于是店里只剩下店长和顾亮怡……以及一群拍摄人员。

现在离正式上班还有一个半小时，伊藤碾了碾手指，烟瘾上来了，但顾忌着镜头：“还没到点，你要不要先去海边走走？”

顾亮怡婉拒了：“店长，要不您趁现在教我做菜单上的料理吧？啥也不会就上岗，俺心里慌啊。”

突如其来的关西腔逗乐了伊藤，想到面前这位是外国人，就更好笑了。他下意识做了撸起袖子的动作，尽管穿的是短袖：“来吧，我一道菜一道菜教你做正宗的日本料理——你有日本的朋友吗？有哈，那你之后可以做给他试试了。”

海之家提供的毕竟是便捷式快餐，店长先把冰柜里储藏的食材拿出来，例如炸猪排的猪排和炸天妇罗都是预制的半成品，素乌冬面的面也是人类科技发展的流水线产物。顾亮怡看他演示了一遍，又扎起长发亲自上阵试了一回，所有的经验总结起来就一句：炸货注意油温火候，其他菜注意控制调料。

“可以啊你！”伊藤尝了一口她做的炒面，表情不自觉流露出诧异，“味道很好，一点不像新手啊！”

顾亮怡微微一笑，巧了吗不是，别的料理不好说，但她之前想念香港的干炒牛河又买不到，可是仔仔细细钻研过做法和技巧的。懂了原理，做类似的食物可不就简单易上手了。

又过了几分钟，有人骑着摩托车来了，前面带着一个六七岁、短发背黄色小书包的小女孩，后座还绑着两个大泡沫箱。伊藤看见了赶紧上去帮忙搬箱子，骑手利索地下车，捋了捋被风吹乱的碎发，爽朗热情地朝顾亮怡打招呼：“嗨！你就是新来的吧，我是伊藤真子，叫我真子姐就好！”

又把小女孩抱了下来，介绍说：“这是伊藤佳奈，我们的女儿。”

小女孩听见母亲提起自己的名字，乖巧地挥了挥手。

真子穿着朴素，肤色呈小麦色，眼角还有一些岁月留下的纹路，但身上有一种朝气、踏实的力量感。

“真子姐好，佳奈你好，我是婕德。”顾亮怡上前问好，弯腰想搬剩下的箱子。

“小心！这箱子可有点重！”真子连忙制止她，女孩稍微侧身避开，掂量了一下重量，有点压手但可以接受，“还行——真子姐这里面装了啥呀？”

手感有些晃悠，像抬着个水箱。

“是寿司和海鲜丼要用的食材啊。”真子她先把米饭煮了起来，再打开她运来的泡沫箱，里装的是从渔民手里买的、刚捕捞上来的新鲜海产，处理它们以备用。

“这里说不定有涩琪欧尼的收获呢。”顾亮怡对着镜头说了一句，随后也加入了杀鱼的队伍，手法娴熟，动作利落。

伊藤二度讶然：“做得很好啊，婕德桑。”

日本的女子中小学生通常都会上家政课，但年轻的未婚青年能做到这样全面，还是比较稀少的。

顾亮怡抬起胳膊擦了擦有些痒的脸蛋，随口答道：“看家里大人做，好奇就学了一下。”

伊藤不由感叹这帮工请得值，转身去洗菜切菜了——炒面、素乌冬面和炸猪排饭都会用到同一种蔬菜，那就是便宜又实用的包菜。通通给削成丝，镜头里拍出来特别减压。

三人动作麻利，齐心协力备好各种食材还没到十点，期间没有客人来吃饭，但有几位买了刨冰，伊藤没喊顾亮怡，顺手就给做了。

“休息一下吧，婕德桑。”真子擦了擦汗，从货柜里拿了一瓶冰镇汽水递给她，“你真能干，有了你帮忙比我们平时要快不少啊。”

顾亮怡没接，借口自己不能喝冰。都是小本生意，不容易，而且她自己也带了水杯。仰头喝水时，不经意瞥到佳奈跪坐在矮几前，手里抓着铅笔、脸上神色有些苦恼。

真子注意到她的视线，笑着解释道：“她在写作业呢——现在不催着写，又要到快开学了才做了。”

“我们和佳奈说好了，上午写作业，下午就能和朋友去玩。”

顾亮怡点头，深表认同。

在美国，学生们暑假虽然没有固定的题册作业，但也有科学探究类项目、社会实践活动和阅读任务需要完成。班里总有人一直要拖到最后一周才急急忙忙开始赶进度，试图创造奇迹。

这种闲适的状态一直到临近饭点，经过观察，她发现这片海水浴场哪怕是工作日也有不少游人，大多为初高中生的年纪。他们似乎普遍性格腼腆内敛，上菜时一直低着头，道谢的声音细若蚊吟，要不是她耳力好就错过了。

顾亮怡保持微笑，温柔地回复：“不客气，祝您用餐愉快。”

转身回到角落，面色略带困扰地向摄影师询问：“我看起来还是很吓人吗？”

不应该啊，她还以为自己在亲和力方面虽然不比娜琏欧尼，但至少也能及格呢。

顾亮怡双手合十，表情虔诚：“希望伊藤店长不要因为这个开除我，我想早点赚够钱，早点回首尔。”

她的日程表上还有堆成山的事儿要处理呢。

顾亮怡又想起一件事：明天周四，她本来应该在《MCD》主持节目的。但如果自己没回首尔，那打歌节目MC的工作怎么办？

金玟奎要自己干吗？

“你、你好，我们要一份炒面、一份炸猪排饭和两罐可乐。”

客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考，她下意识扬起笑容：“好的，您们请稍等。”

心里却想：也许她的面相还是比较善良的，虽然是第一天上班，但向她点单的要比向伊藤店长点单的人数要多得多呢～

顾亮怡又把自己安慰好了。

尽管刚来店里工作，伊藤夫妻却对新人的手艺很有信心，放心地把炒面摊和炸货都交给她来做了（也是因为顾不过来）。她没辜负这份信任，动作轻快、利索地往烧热的铁板上依次加入面条、火腿肠片、焯过水的包菜丝和海贝肉——属于海滨小镇的地域特色，在这海产品要比肉类容易获得且便宜多了。这边挥舞着锅铲翻炒，旁边猪排也炸好了，她抽出一只手用长筷子夹起将其从热油中放在铁篓子上沥干，等炒面出锅后，再带着手套用刀把猪排切块码在米饭上，加入包菜丝、淋上酱汁——两份用爱精心烹制的，香喷喷热腾腾的美味出锅了。

“您好，这是您点的炸猪排饭和炒面。稍等一下我去给您拿可乐。”她拿上餐具一起端上桌，感觉自己很像在玩超真实的老爹日料店。只不过mod打多了新增了超多的油烟、精力损耗以及延迟进餐。

下午一点过后，店里依然有人坐着休憩，但已经没有新客来点单了，也该轮到他们吃饭了。海之家虽三面通风，但夏天的海边十分炎热，围在灶前忙了一上午的真子不可避免地出了一身汗，用搭在颈上的毛巾擦了脸，问道：“婕德桑，你中午想吃什么？”

怕新人放不开，又补充说：“店里的菜你想吃什么都行，只要不浪费就好。”

“我来碗素乌冬面就好了。”

天儿热，又被油烟味熏太久了，顾亮怡没什么胃口。心想，明天我得戴顶帽子来上班了，不然头发很快就脏得不能见人了。

为了求职，她翻遍了所有行李，才找出了这一件有点小设计的白色衬衫。半天过去，这件小衫已经溅上了油点、脏水和污血，背后也被汗浸湿了。再光鲜亮丽的时尚icon，遇上真刀真枪的劳作也如明珠蒙尘，整个人灰头土脸的。

“不吃肉，下午很快就会觉得饿了哦。”真子以为是艺人要保持身材管理——她年轻时也爱俏，会和小姐妹一起偷偷把校服裙子卷短一截、染头发和画烟熏妆，也会为了追求纤细美丽，刻意少吃或不吃饭，直到结婚生育之后才明白吃饱吃好比什么都重要。

顾亮怡问：“下午客人会更多吗？”

“当然！”真子重重点头，像是想增加说服力。

顾亮怡犹豫片刻：“那我再吃一份炸猪排吧。”

寿司上的鱼肉和海鲜丼的海鲜都是只经过粗加工的，但在有得挑选余地的情况下，她是不会主动吃生食的——看过荒野求生类节目的都知道，不管是表面看着多干净的食物，没经过高温烹制都有被寄生虫感染的风险。她可不乐意白白遭罪。

……

用过午饭，顾亮怡得以休息一会儿，猫在店外的阴凉地想打电话：“不知道娜琏欧尼工作顺利吗？”

视频通话很快就接通了，林娜琏的脸蛋红扑扑的，像一颗被蒸熟的红苹果，额头上垂着几缕条形码刘海，头上还顶着根干草——可能是某种牲畜的口粮。发现两人如出一辙地狼狈，未张口说话就先笑了。

“欧尼啊，吃饭了吗？”

“嗯哼，我吃了牛肉盖饭，你呢？”

“我也吃啦，吃了素乌冬面和炸猪排，我还找到工作了，是在海边做炒面和炸猪排饭哦，我现在已经是炸猪排大师了……”

她和林娜琏聊了几句，挂掉电话准备起身回店里时，发现斜对角也蹲着人，是一个中等身材的男子。顾亮怡吓了一跳，以为是私生尾随到这儿了，下意识抓了一把沙子在手心，浑身肌肉绷紧右腿蓄势待发，定睛一看他年龄不大，十五六岁的模样，身上系着围裙，自己也并不认识——可能是旁边商铺的店员。

“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