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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屠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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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了爱德华的喧闹和巨龙的袭击,巴德尔的记忆又一次松动,关乎光明神屠龙的故事跨过记忆中的万水千山,如羊皮卷般展开在巴德尔脑中:龙的概述,龙的种类,它们的习性和薄弱点,收复它们的方式,斩杀它们的方法。这些文字不由自主化作动画,在巴德尔脑中演算,在无数次模拟中被龙杀死,或将龙击杀。

“爱德华,再困它十息!”推演完成,巴德尔终于算出损失最小的方法,大喝一声,施展起朴实而平凡的法术。爱德华一眼撇去瞠目结舌,那法术就连初学者都会,只能用以祈福祷告。爱德华只道巴德尔自暴自弃,抽风发作。但见他眼神坚定,不似戏谑。莫名生出信任之心,又在心中暗骂该死,只觉巴德尔不该对他过于信任,竟认为他能坚持十息。但还是咬牙切齿,哪怕七窍出血,维持住封印。

爱德华默数气息,心急如焚。才至三息浑身乏力,五息眼前发黑,七息时被气流冲得快要散架,浑身乏力,第八息终于坚持不住,全身酸胀,松开封印。他急促转头望去,巴德尔手舞如电,满目残影,基础法术施展了一个又一个,除了让巴德尔看起来更亮些,就没了变化。

爱德华心忧之余有心无力,心下黯然无力反抗,只得感受恐怖能量自后背袭来,自感一命呜呼。巴德尔却于此时凌空而浮,通体晶莹,转动流光,将龙息变了方向,冲天而去。眼看就要撞上天极,炸开口子,龙息又在重力牵引下跌入凡尘,将整座蓝瑙市毁于一旦。庞大的蘑菇云直冲塔顶,待尘埃落定,地面上只留下一个巨大无比的半圆深坑,可从塔顶望去,渺小得就如用稚童玩闹时,用手指按出的小洞。

巴德尔见一城人亡,终于怒上心头,哪还在意克制巨龙之法,竟是一人念动光明泯灭大阵,将顶天立地的长枪抛向巨龙。光枪触碰巨龙,做流光散,未能伤它分毫。巨龙却因自己的攻击被弹开,大怒而吼,掀起狂风,音波刃舞,将塔顶残垣断壁斩碎吹落。幸而巴德尔快步跃于爱德华身前,一道普通祈愿法咒直指龙口,转瞬风息云止,把巨龙定住。巨龙奋力挣脱,惊出雷电,掀起烈火,却被巴德尔一道正心咒散去。不论它口吞爪荡,身扑尾扫,皆不能破开巴德尔驱邪咒的屏障。

巨龙愈战愈急,燥心难耐,振翅而起,凝聚起恐怖的能量,却不对准巴德尔,反而瞄准塔下地上的人。巴德尔心中震怒,未曾想巨龙竟将一国之人来威胁他。欲再展神术轰击巨龙,却知晓唯独寻常光明之术方能控制巨龙,一时埋怨光明神的这套法术太过墨迹,不可一击毙命,却又不得不仰仗祂的力量。星光高举盈手聚,天河流动绕指间。这一道召光咒平铺天空,将天地隔绝,阻挡了巨龙一切攻击。

巨龙终于意识到面前之人的强大,它小心地绕巴德尔而飞,试图从他密不透风的屏障中找到弱点。可不论是身前,或者背后,巴德尔就像个无懈可击的怪物,纵使它能发现屏障中的脆弱之处,依旧不足以成为它击破巴德尔的弱点。

巨龙盘旋间,巴德尔并未闲下,他一边施展予光咒,一边震惊于光明神的强大:这套连寻常牧师都能掌握的法术,本是用来祈愿求福的,没想到亦斩神屠龙。这时,巴德尔对光明神的情感又变得复杂起来,祂原是他最崇敬的对象,后又成了他心中极厌恶的独裁者,可现如今他突然发现自己对他孤僻、自大、独断专行的百般解读都不过出自自身的投射,他害怕成为那样的君主,所以才会用这把尺,丈量他因幻想所熟知的一切。可祂并不是想象里的模样,可祂是一个真的英雄,自己却亲手将他杀死。这时,愧疚和挫折占用着巴德尔的情绪,使他丧失的记忆再度涌出。

“原来祂真的是个英雄,到头来却是我们将他误会了,他始终想要守护不离雪,所以才留下血脉,留下法术,留下传说,还留下了光明……可我却,亲手杀死了他。”巴德尔笑容黯淡,茫然望着金色的天空,依稀记得它曾经是碧蓝色的。

“他还没死,他还在反抗着,所以,祂才没有成功霸占不离雪。只不过,若你继续延续光明帝国,一旦他失去所有信仰,整个不离雪将再无人能够抵抗祂。”少女的话语为巴德尔的双眸注入些许清明,他却沉溺于金色天空,再度迷失一切。

“祂到底是谁?难道祂真是光明神的一体两面,代表邪恶和暴虐的那一张脸吗?”巴德尔想到刻狱底的秘史,想到幻境中的另一个自己,心中怅然。他宁愿将自己终结,也不愿残喘于世,生出另一个背离初心的意志,将自己毕生心血付之东流。可光明神这般英雄人物经天纬地,自该有比他更高的觉悟,却为何在生出二心后,不愿自我了结。难道当时的不离雪危在旦夕,纵使他心生死志,却不为时局所允吗?

“祂是一切的开始,却不是一切的终结。祂创造了人类的历史,却也缔造了无数暴君和野心家。”少女波澜不惊的语气,就像是在叙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她目光深远,却似将周而复始的历史看得明明白白。

“祂为何要这样做?”巴德尔又问。

“因为人间总有祂的信徒,信奉物竞天择,只有靠拳头夺来的,才是自己的。”

“可是人类的历史向来如此,不离雪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我们从异族哪儿夺来的,从我们的同胞那儿夺来的,甚至自相残杀,甚至将一个又一个种族的名字埋葬。这样看来,他并没有错。”巴尔德这时悲天悯人,不再为不离雪人,而是为所有消失在不离雪土地上的种族。和血统者相比,剩下的不离雪人也并非无辜,他们手上沾满了异族的血泪。谁又能说得清楚,他们到底是在守护国土,还是在用守护国土美化侵略的事实呢?

“那一定是错误的,若人人都抱着这般想法,那就只会留下一个幸存者。当他一命呜呼,人类将彻底消失于恒古大陆,而他连遗臭万年也做不到。”

“我该怎么做?”

“将光明的信仰归还于他,但这信仰却未必能被他接收。或者,让破云神塔冲破天际,跨越星河,那时你便能成为他的后继者,同他并肩作战。”

“可破云神塔早已集结了所有梦境之人的愿力,已无法更高了。”

“又不是血统者才是不离雪人,又不是生于光中的人才有愿力。”少女浅笑,将巴德尔的视线引向阴影之上,那里死气沉沉,仿佛没有生命存在。但巴德尔知道,总会有人,不得不在黑夜中前行。他已做出决定,离开高塔,寻人求助。

记忆再度戛然而止,巴德尔的万光咒亦准备完毕。这道咒术本是祭奠的最后一式,在热烈的欢呼声中将光分予众人。这一式他无比熟悉,每每驱除瘟疫,咒语总如期响起。如今巴德尔的耳边只有风声,绝无欢呼的群众,可他对不离雪芸芸众生的守护之心,却从未如此刻强烈而浓郁。光球升上天空,如流星般炸开,不论巨龙避向何方,都要被流光砸中。凌厉的光溶解龙鳞,洞穿龙甲,将它脆弱的身体暴露。

巨龙在空中踉跄飞舞,总算在被光明融化前寻到生机,光球下方并无流光,巴德尔为施咒术舒展双臂,紧闭双眼,更无防守。巨龙识到破绽,怒一生,心一横,收翅直身,红着双眼如利剑般坠向巴德尔。这是它唯一存活的机会,为一击毙命亦抛去防御,将脆弱的腹颈露出。眼看就要撞向巴德尔,他却猛然睁开双眼,大喝道:“爱德华,好机会!”

当巨龙意识到巴德尔说了什么时,它只见自己的身体在不断旋转中上下起伏,最后重重砸向穹顶。穹顶没有云,坚硬无比,依旧被它砸出洞来,那些掉落的灰烟是云吗?巨龙无法验证,当它就要迷失在光与暗的转换中,只见一人倒立穹顶,持剑而来,将血色长剑插向它的额头。金属清脆鸣响,剑刃崩断,却无法贯穿龙鳞。龙头意识模糊,却依旧为头颅坚固得意洋洋,直到它的视线被魔气所化的大锤占据,它的世界终于漆黑安静。

“巴德尔,这就是不离雪人想要继承王位,必须战胜的生物吗?难以想象,那群酒囊饭袋的废物是如何在它的攻击下活下来的。”爱德华拾起龙头走近龙身,不厌其烦地用魔气将它的□□泯灭,直到将它挫骨扬灰,终于松弛紧绷的神经,将要瘫倒。恍惚中,爱德华能听见巴德尔发声,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借着倒下余力将龙头朝天空一抛,便坠下万丈瀚蓝。

巴德尔遥望天空,默默计算着天空和他们的距离,自言自语:“请别将力气浪费在这种事上,就算我们能从物理上将它彻底消灭,只要人们还拥有对它的记忆,总有人会成为它。”怅然之余巴尔德转念又想,若人们还有对光明神的记忆,也总会有人能够成为祂。这才是光明神留给不离雪人的遗产,这才是不离雪人最厉害的武器,这才是真正的屠龙之术。这时他又笑了起来,因为就算过了上千年,依旧有人想要继承他的意志,有父亲,有罗伯特,也有爱德华。

双目发黑的爱德华却不会思虑那么多,他在安逸中沉溺片刻,既无屠龙之喜,亦无应敌之忧,难得忘记一切,偷到些许闲暇,不自觉畅想起未来。云端有彩霞,有飞鸟,他在流白间跳跃起舞,时隐时现。天穹似有竖琴作响,音律悦耳,正如温和的洁德特河轻柔拂过他的脸庞。云来云往,浪涌浪落,不知过了多少时光,爱德华快要睡去,却在朦胧中望见少女舞剑身姿,明目凝视,云霞却卷起赤色,蔓延炙热高温,血红巨目穿云而出,死死盯着少女。一啸之间,蓝河化为火海,白鸟龙骨腾飞。天极暗,风声寒,魑魅魍魉排山海,铿锵作响金戈断。少女且战且退,眼看香消玉殒。爱德华冷汗大作,顿时清醒,大喝起身:“巴尔德,快起咒升塔,同我去天上救人!”

“我们已经到了。”巴尔德举目望天,天涯咫尺,触手可及,他却未动一步,静静看着爱德华,“快去救你要救的人吧。”

“多谢相助。”爱德华诚恳鞠躬,未曾注意巴德尔的情绪,转头冲向紫渊雷海。闪电不断劈在爱德华脚下,却不能慢下他奔向少女的热切之心。当他跨过天空的极限,遁入星海,失去重力拉扯。爱德华生平第一次摆脱了不离雪的一切,漫步之态轻松写意,他却没有立刻在星海中寻觅少女踪迹,而是停步等待巴德尔。

爱德华并不觉得自己能够帮上少女,只不过他不愿少女面对一切。但巴德尔不一样,他继承着光明神的力量,一定能与祂一战。于是爱德华求助般回望巴德尔,他却未跟上来。他们间隔着星海,已经相距甚远,爱德华依稀见他眉眼与星海融为一体,连身形都变得模糊,突然冒出奇怪的念头,好像他们再不会是一个世界的人,于是竭力伸手,大喊道:“巴尔德,我需要你的帮助。”

在星光中,巴德尔朝爱德华挥挥手,唇动给出回答。声音却不能跨过星空的边界将答案传递,只留给爱德华启合的唇,再见是爱德华唯一能辩识的唇语,剩下的再不能理解。不理解他的唇语,也不能理解他眼神的含义。这般场景恰似从前,与父亲道别,与罗德道别,与柴比尔道别。可对于爱德华来说,道别从来不是为了再见。于是他没有再回头,想象着这一次沐光而死的是自己,朝星光激烈处奔去,心中默道:“巴德尔,不离雪的明天就交给你了!”

“爱德华,你将成为不离雪人的英雄,创造出一段全新的历史。而我即将在我罪孽深重的人生里,再增添一笔馨竹难书。请原谅我不能成为你的同伴,请原谅又有一个人自说自话将肩负重担压在你的肩膀。可我知道,你承受的起,可我知道,你早已由此觉悟。爱德华,再见。”

当腐败的龙头跌落凡间,信徒们为神罚的陨落而哭泣,他们恨不得同巨龙共死,捶胸顿足,悲伤得快将神塔土崩瓦解。可旋即,光如雨下,普照在每个人身上。那是人们从未体验过的温暖,由身及心,连灵魂都无拘无束。当长者沉睡了十六年的记忆逐渐醒来,他们这才发现,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只是早已被人们摒弃和遗忘。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和善的牧师在欢声笑语中为人们祷告祈福,当简单优雅的仪式结束,每个人的灵魂都获得了洗涤和救赎。当光雨从天空降落至人们心中,人们的记忆逐渐飘渺,只记得,那是一个晴空万里的午后……

巴德尔同样在古老的仪式中恢复了记忆,却不像山顶薄雾初晨,虚无缥缈,它越发清晰的同时,如凛冽寒风般,将巴德尔心中最后一缕温暖夺走。当风雪成为他目之所及的一切,陪伴他的,是无数失败的登山者,在冰天雪地里,成为一座座栩栩如生的雕像。

“我该如何进入那片阴影之地,我又该如何获取阴影者的信任?”巴德尔认真问道。

“你一直都知道答案,自我们相遇时起。”少女指着巴德尔的心脏,拍了拍他的肩膀,“只是你,是否愿意抛去这十六年来的心血,为真正的光明而战?”

“荣幸至极。”巴德尔于微笑中向少女道别,他心意已决,将要离开神塔,再不回来。人们的希望应在心中,而非自己,更非这座充满罪孽的高塔。

“你不能离开这里,你早已与塔融为一体。一旦离开,任何登塔者都能将你取而代之!”巴德尔的声音从巴德尔背后响起,当他回头,另一个巴德尔从影中诞生,不羁微笑,胜券在握盯着巴德尔。

巴德尔并未理会他,微微一笑,转身离去,他已分不清虚幻与现实,更不知道这位巴德尔到底来自何方?魔物?祂神?亦或是自己的内心。咆哮声在他踏出七步后响起,气急败坏:“既然你不愿履行我予你的神位,一视同仁将正义执行,那就由我亲自将正义维护!”

黑影无限放大,在顷刻间同塔一般高低。当少女匆忙出剑阻拦时,它已一爪将高塔扯成两半。他同样紧抓住巴德尔的灵魂,欲要一把抓爆。幸而少女一剑斩之,总算保住他的性命。可他的记忆依旧在剧烈的撕扯中断成一片一片,每一片,都代表着一个死在登山路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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