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爱德华短短二十八年的生命中,他曾对血统者充满了无止尽的怨恨。尽管这些憎恨对如今的他来说已成为无稽之谈,但它们在爱德华年少的时光里并非空穴来风。自爱德华在二十一年前的血夜,将血统者们视作他家破人亡的元凶起,仇恨便已将梁木的种子根植于他眼中,由血统者们的恶行滋养,一夜成长为参天大树。
骑士们的欺软怕硬,小领主们的贪婪无度,大领主们横征暴敛,他们的恶行被看在爱德华眼中,令血统成为他眼中罪无可恕的原罪。在积年累月的偏见中,他被复仇的欲望遮住双眼,已到了不论对错,不辨是非的地步。凡血统者所为,皆是邪恶。以至于事到如今,就算这棵被仇恨灌溉的参天大树轰然倒塌,扎根在他心底的攀枝错节,依旧让他对血统者保持着无法抑制的厌恶。
所以当爱德华得知,梦境中的血统者被巴德尔赶尽杀绝后,他并无悲悯之意,反倒觉得他干得漂亮。他从未想象过,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未达成的梦竟能被实现。这种畅快之感,比及大仇得报,都不遑多让。以至于少女发出提问时,爱德华莫名地心虚,不知如何回答。
他这才意识到,不论是他还是巴德尔,都爱用一部分人将一个整体概括,却鲜去一探究竟,了解真实情况到底如何。血统者中也有乐善好施的老人,志向远大的中年人,一腔热血的青年。他们甘愿为不离雪抛头颅洒热血,他们同样把普通人看做和他们一样的不离雪人,难道他们就该死吗?
事实上,爱德华在梦洛斯特之战后就一直在思考,若他统一全国,该如何管理血统者。他们基数庞大,实力强悍,若不施以严律,必要压迫百姓,威胁皇权。可若施以严律,他们又将借着君主被魔物蒙蔽的名义犯上作乱。靠着新贵族制衡他们,只怕难以斗过。发动不离雪人对抗血统者,又不切实际。
若不是父亲的愿望是让所有不离雪人团结,爱德华又在战争中见到许多善良的血统者,恐怕爱德华会和巴德尔一样,在大事已定后将这些人统统处死。就算不处死,也要让他们担惊受怕,再也不敢借着光明神的名义肆意妄为。
在情感上,爱德华想不出任何理由反驳少女的质问,但理智上的答案还是有的,于是他试探着回答,想要听听少女的想法:“当然是不一样的,尼禄杀人不分对错。而我们处死执剑者,则是防范于未然。从一个民族的兴衰来说,这是效率最高,成效最显著的办法。从一个不离雪农民的角度上来说,他需要供养的十个人全死了,他自然就能用粮食养活一家子人了。”
“真是可笑,难道没有血统者,贵族就会消失吗?难道没有魔法的血统者,就不再是血统者吗?难道你没见到田垄上,没有血统的富农是如何欺压贫农的吗?难道一个民族的强盛就等同于每个人的富裕吗?”少女终于摆脱了修女的身份,此刻的她眼中似有剑芒射出,仿若一位无惧生死的言官,将锋利的剑直插入巴德尔的心脏。
尽管巴德尔不愿承认,尽管他奋力宣传着他已消灭了血统和压迫,可不是承载力量的才叫血统,奴役人性的才算压迫。长官对下属的压迫,下属对百姓的压迫,百姓对异教徒的压迫。压迫一直存在,血统却改变了彰显力量的方法。唯有一点没有改变,那就是他传承的方式,不论过去,现在都不曾发生过改变。这时巴德尔无比渴望成为台上的一员,这样他就能将心中的困惑直抒胸臆:那我到底该怎么做?如今的不离雪是靠计划分配食物,无人能靠财富积累力量。莫非他还要将掌握这一切的官员以及他们的孩子统统杀光,才能结束无止境的轮回吗?
台上的爱德华同样被少女的质问再次堵住喉咙,这是一个无法解决的难题,就算不离雪重回巅峰,哪怕它的领土永在日照之内,也不过是改善现状,而不是彻底改变不离雪普通人的生活。他们的生活一定能比从前更好,但这肉眼可见的提升,如何比得本就位高权重之人?他们将从普通人手中掠夺更多,这会导致悬殊的差距彻底变成云泥之别。在这个年代,爱德华想不出任何解决的办法,他只知马格斯先生的均产理论过于理想主义,扩张不离雪又代表着压迫他国百姓。他不禁感叹一个人的智慧终究有限,难以想出两全其美之策。
台下的巴尔德虽不动声色,想法同爱德华倒颇为一致。二人思来想去,都想不到一个好办法,不约而同地生出一股无能为力之感。无暇感叹个人能力对于时局的渺小,浓郁的挫折顿时在他们的胸口炸开,乘着血液直攀颅顶。乐师们看出了场上人的窘态,匆忙奏乐,试图用歌舞升平掩盖二人心中的一片狼藉。
“你口口声声说为了不离雪,可你的所作所为真的是为了所有不离雪人吗?你自以为替不离雪人做出的正确的决定,可谁能保证这不是出自你自以为是地一厢情愿。你真的了解,不离雪人需要什么吗?你又真的知道,什么对于不离雪人来说才是最重要的吗?”
沉默有助于理性地思考,即将响起的乐章却会将人们拉进情绪的深渊。所以在它奏起前,少女匆匆将它打断。这时的她既无调皮的纯真,亦无温柔的坚定。在灯影斑驳中,时光好似倒退,用黑帽白衫将少女的绝世明艳遮挡。她努力用笑容将嘴角的沉重撑起,再不似玩笑人间的游侠剑客,而是位饱受岁月折磨,却又无法逃脱的狱卒。看管着无数条交织的命运绽放光彩,却只能冷眼旁观着他们迈入死亡的河流。或许她曾努力改变过这条河流的方向,但纵然她放手一搏,依旧无法改变最后的结局。
“我们活着就已经用尽全力,哪像你不事生产,不理尘世,有精力去思考,何为重要,何为不重要?就算我们不被尼禄杀死,我们也会因饥饿而死,因瘟疫而死,因寒冷而死,因战争而死。请您告诉我,告诉我们吧,到底什么对不离雪人来说是重要的!”爱德华早已和少女讨论过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当时的少女并未说服他。
爱德华认为“对于不离雪人来说,不离雪人是重要的”同废话没有任何区别。对于血统者来说,不离雪人当然是重要的,毕竟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们都是血统者的财富。而对于普通人来说,不离雪人当然也是重要的,但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他们津津乐道,十分敬仰却又不曾参与的精神和荣耀。要让不离雪人靠自己拯救自己,更是无稽之谈。在刻狱深处,是魔物救了所有人;在魔物肆虐时,又是王子救了所有人。而人们的自救会导致怎样的结果呢?松茸镇的流离失所,蒸汽市的破败荒芜,以及琳琅市的溃不成军。
少女没有回答爱德华的问题,她清楚地知道,如果爱德华不经历一切,就无法赞同自己的观点。在她年少时,亦和爱德华一样,崇拜着个人英雄主义,认为历史一定是由史书上的极个别人创造的。这种偏执的错觉直到少女在史书上亲眼看见自己的名字,才有所改变。
史书将少女打扮成了一个无所不能的英雄,将所有她记得或不记得,参与或没参与的事迹,统统记录在她的头上。唯有一件事情,是准确无误的。那时云中动乱,七国纷争。天都女皇病重难战,七国合纵攻之。眼看庇佑云中人六千余年的天壁就要破开,少女横空出世。她一人一剑,摧城摘星,轮战千军,扫荡七国,席卷八荒,一统六合。曾几何时,少女迷恋着史书上的她,以至于忘了她本来的模样。直到她沉溺于觥筹交错间,却意识到身边再无熟悉的脸庞,突然幡然醒悟。望着陌生的一切,少女喃喃自语道:如果是今天,或许我不愿以如此大的代价,为云中拔剑。
惊醒的少女再一次翻阅史书,黄纸黑字不曾改变,可在密密麻麻的文字间隙中,少女却读到了许多细枝末节。那是独属于她的回忆,无人知晓,却是组成她的一切,沾上血色,深入灵魂,无法舍弃:教导她为人处事的师父,陪伴她出生入死的密友,对她施以善意的陌生人,将她从死人堆里救出的难民……这一切都是她珍贵的宝藏,也是她不惜以封眠百年的代价为云中拔剑的理由。
少女这才意识到,她之所以能够成为英雄,并不是因为她的强大,并不是因为她的正义感,更不是因为她本就该成为英雄的宿命。她之所以成为英雄,是因为无数的人期待着英雄的到来,用希望和未来将她抚养长大。所以她不仅是他们的英雄,更是他们的孩子。就算没有她,云中人也会将另一个英雄推上历史的舞台,也许在明天,也许遥不可及,但只要云中人的精神和骨骼不曾改变,他就一定会出现。
在云中千里之外的不离雪,在少女耳熟能详的故事中,同样是个英雄辈出的国度。就算如今血统之力衰竭,他们已无力像从前那般庇护他的子民。在这片的土壤上,依旧有许多为不离雪的明天奔走的人。譬如爱德华与巴德尔,他们都是被希望和未来抚养长大的孩子,拥有着成为不离雪英雄的期望。这与不离雪人期待光明神拯救世界的妄想又有所不同,他们从小就在呼唤英雄的期望中成长,见证了不离雪人的悲欢离合,人生无常。乃至自己也活成了他们的模样。他们都在过去无数个瞬间的重叠中失去了所有,痛彻心扉,所以他们能够体会不离雪人的痛苦,了解他们生活中每一种苦衷的由来,甚至自幼就思考起如何终结这种痛苦。尽管事到如今他们都没有想到一个好办法,但少女相信,只要不离雪的土地上能够源源不断地诞生着他们这样的人,问题就一定能被解决。
少女一旦入神,眼神就变得凌厉而不受控,她来回打量着爱德华和巴德尔,明白他们距离真正的成功只差一个契机,那就是真真正正成为不离雪人民的意志,而非将自认为正确的意志凌驾于不离雪之人。在这点上,爱德华倒是做的比巴德尔更好些。可谁都不能保证,当爱德华处在巴德尔的位置上,能比巴德尔更克制。当二人的身影在少女脑中定格,她隐隐认为,二人不会成为敌人,但却不得不为了彼此的理想上演一出你死我活的戏码。她不喜欢这个故事的结局,她也不喜欢圣子降临的结局,但并非只有完结的故事才会有无法挽回的结局。
爱德华不知少女的心事,只见她的目光来回穿梭于二人之间,逐渐柔和。他明知少女对巴尔德并无任何感情,却不愿有人同他分享少女的目光,心中生出无端妒火,一时气血上头,只想将这股怒意释放。便弃理智于不顾,口无遮拦地将对巴德尔愤懑倾泻:“你倒是回答我啊,莫非你也不知答案吗?真是可笑。要对我的灵魂进行考察的人,却不知道考察的标准是什么?不过就算你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都不会改变现状。圣子和尼禄哪有区别?他们都是一样的!”
爱德华见王子还是保持着十年如一日,毫无波澜的微笑。只道他在十六年的独裁生涯中被权力麻木,不愿也不能听懂自己埋在台词下的唇枪舌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赤裸裸地将王子不愿直面的现实掀开:“他们不过是光明神的一体两面,用杀戮带走那些不愿依附于他的人,这样活下来的人不论如何都是他最虔诚的信徒。他自然可以为他们定义什么是道德,什么是正义,什么又是幸福!可那些死者呢?他们真的是恶人吗?他们就算违背了神的旨意,那就该死吗?神的旨意就一定是对的吗?活着的人当然可以在用死者栽培的花圃上丰收地歌颂礼义廉耻。可那些死者真的错吗?他们已经不能说话了,所以只能将默认不公的审判,无妄的罪名,更是要改头换面,成为错误的代言,连一点本来的模样都不剩,才能在历史的舞台上苟延残喘,不至于被人永远遗忘!”
巴德尔终于被爱德华的话刺激到,他捏紧了拳头,再也无法维持春风般的笑容。爱德华的这番话,就像是否认他十六年来的所作所为都是错误的,这不禁让巴德尔不再认为他是个想要劝谏的臣子,而是个异教的疯子。巴德尔眯眼望着爱德华,头一次希望他可以将嘴闭上。在他的脑海中,大小两个巴德尔重新出现。他们相互对峙,一个露出纯正的笑容,另一个却和舞台上的爱德华一样,沉重而严肃。
那孩子说:“你可别被他蛊惑了,他就是在胡说八道。血统者必须要被斩草除根,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活着的人能过上更好的生活。想想吧,因你而死的人已经不计其数,他们或为你的理想牺牲,或本就罪大恶极。走到这一步,你已经无路可退了,就算你想中途而废,难道你想辜负那么多死者吗?”
那青年说:“我绝不是他口中的人,但我所作所为,也未必正确。因为八年前的大火,我再也不曾望向人间,就连验证对错的机会也白白放弃,就这样将不离雪的未来交到那些尽职尽责的官员手里。他们是我的刚正不阿的意志延续,却不是不离雪人推选出的愿望。他们凭什么代表不离雪人管理不离雪。可又怎么将不离雪交到所有人手里了,无人可以给我答案。想来我这一路有无数引路人,父亲,马格斯,瑞凡绝……可他们最后都以失败告终,我无法借鉴,只得独自探索。可不切实际的空中楼阁,如何能延续千年,事到如今,我也该离开神塔,去人间看看了。”
当巴德尔天人交战之际,少女亦加速了语速,对爱德华进行最终的宣判:“批判应当适可而止了,你到底是来拯救大家的?还是来指责大家的?我看你根本不是发自内心地想要拯救这座城里的人,只是想成为圣子的替代者,来抹除你的负罪感。若你成功了,你将抹去你的一切愧疚和罪孽,成为新的圣子。若你失败了,你也可以大大方方地死去,成为天国的一份子。好像你临死前唯一做对的事情,就能弥补一切你曾犯下的错误。”
爱德华哑口无言,他突然发现少女的剑锋不再对着巴德尔,而是直指自己。她在质问自己,到底是为了不离雪人而战,还是仅仅为了父亲的遗志而战。但爱德华不懂,少女为何对他有此困惑?明明他在入梦前就已解释了,证明了,少女依旧不信任他的话。孤独充斥着他的内心,将说话的力气也夺去,他甚至想立刻离开,回到桑那,再也不回来。
“那你又何故回来呢?你是害怕他的复活吗?这样你将永远成为不了他。你要亲眼看着他真正死去,看着神的预言破灭,你才能安心。你害怕他的归来,光芒照出你心中的黑暗。你害怕他的归来,而你已先一步沉沦血海。”
当少女的话音落下,这一对修士和修女就变得和每一次演出中的那二位一样。一位想用圣子的死唤醒另一人心中仅剩的光。而另一人只想用自己的死,来证明圣子和他没什么不一样。在一番争论后,修士跪倒在地,他绝望地咆哮着:“绝不,绝不是这样。”而后呼唤着圣子的名字,诅咒着他的死亡,便将刺死他的匕首捅入了自己的心脏。在他临死前,他大吼:“去死吧,罪人,去死吧,圣子!”
那一刀捅在了圣子的身上,却不能夺走圣子的性命。那一刀没有捅在了圣子身上,因为死去的人本就不是圣子,而是城中无数的无辜者。
雨越来越大,将修士的血迹冲散。他如烂泥般瘫倒在十字架前,就像一条忠心耿耿的,为主人殉情的狗。这般感天动地的情景并不能让尼禄感动,他用了七天才杀死圣子,他也要用七天,杀死全城的人。马上就要第七天了,仅剩的生者都聚集在此地了,他也该在这里。
大雨将信徒与尼禄隔开,却不能阻碍尼禄靠近人们的脚步。这时,人们便希望光明神有眼,将不知停歇的雷电统统赠给尼禄。可惜,圣子降临的故事中并无神的存在,人们唯一能仰仗的,就是圣子复活的传说。可真到了生死关头,还有多少人抱着乐观的态度,相信圣子能够归来呢?跪拜的人越来越少,诵经声也逐渐停止,人们让出一条道来,让尼禄和圣子的道路畅通无阻。在此刻,人们祈祷的对象成为了尼禄。在此刻,尼禄终于成为了他深爱的光明神。
尼禄颇为满意地看着众人,直到他的视线贯穿人群,看向神与狗之前的修女。她站在大雨倾盆处,明明浑身湿透,却一尘不染。她眼中毫无畏惧,不卑不亢同尼禄对视着。尼禄盯着修女,残忍地笑着,尼禄凶神恶煞地瞪着修女,血管横跳,尼禄甚至拔出利刃对准了修女,咬牙切齿。但他始终无法从修女眼中看见自己。这让尼禄愤怒,更让尼禄屈辱。他本以为杀死足够多的人,就能成为人们心中同神媲美的存在。但只要修女还活着,他就与被他杀死的每个人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