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成为思想犯是一件如此艰难的事情,为什么光明地狱里关满了思想犯?以至于,大部分思想犯都没有见过治疗脑部的机器,只有那些放出惊世骇俗的逆天之语的狂徒才有资格使用。”
爱德华不禁好奇,到底什么样的人,才能算作思想犯?到底多么刻薄的语言,才能被称作惊世骇俗?他的目光流离在面前的一众狂徒身上。他们语言刁钻刻薄,满是冷嘲热讽之语,光是听他们诽谤官员,都能火冒三丈,着实不知,有谁比他们更配得上思想犯的罪名。
“说出来的话,那能叫思想吗?脑子里面装的,那才是思想。”
爱德华明知异教徒的话并不正确,却不知如何反驳。在反驳与思考间,爱德华决定耐心将异教徒们的话听完。他这才明白,原来思想罪并不是一种需要犯下的罪,只要有思想,那就是罪。不能承认国王的对的,亦不能指出国王是错的,一旦有人对国王的任何一部分进行评价,那他就进行了思考,他就犯下了思想罪。
而如果他什么也不做,那同样是思想罪。因为只有曾经那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老爷们才会什么都不做,终日思考些形而上学,却又不能对生产起到帮助的点子,到头来,这些点子都将成为对普通人的剥削和迫害。除此以外,拍手时掌声不够响亮的,微笑时嘴咧得不够开的,记录语录时字迹潦草的,都要算作思想罪。
这些律法令爱德华瞠目结舌,在这个梦境的世界,想要不犯法,好像是件难如登天的事情。可在他上一次来不离雪,还未发生这样荒唐的事情。他不禁对自己的决策有所懊恼:如今苛政猛如虎,若是自己再劝说曾经的战友离开,十有八九可以成功。
但异教徒们接下去的话就像盆凉水,泼在爱德华的头上:只有那些忠心耿耿的王之信徒,才能以光明的法律进行审判,而他们就算接受惩罚,也不会因此萌出心智,成为和他们一样的异教徒。他们要么死在思想的改造里,要么被改造得如同国王的复制品。笑得表情一样,说话的口吻一样,连行为习惯也变得一样。可爱德华清清楚楚地记得他与审讯员的谈话——模仿国王是不被允许的,那是渎神。
“难道就没有人反抗吗?你们有那么多人,为什么不带头反抗?”爱德华逼近异教徒们,怒火中烧地问道,“难道你们的信仰如此脆弱,就连酒囊饭袋都能瓦解?难道你们心甘情愿看着外面的人遭受迫害,却什么都不做吗?”
“你当你是谁,罗伯特·瑞凡绝吗?”异教徒冷笑着摆出不屑的神情,同样朝爱德华逼近,“连他都不能拯救不离雪人。你指望我们?再说了,如今的不离雪人吃饱喝足,衣食无忧,没什么不好的。换句说话,你是谁啊?不离雪需要任何人来拯救吗?更何况,我可不希望人人都变得和我一样,那我岂不是也变成光明信徒了?你也不想想,他们这些逆来顺受的蠢货,值得我们冒着性命去救吗?”
爱德华听见父亲的名字,瞳孔一阵,刹那间维持不了身形,他欣慰于还有人记得父亲,却同时又觉得绝望无比。不论是雄才大略的父亲,还是精于算计的奥尔汀,都将一生奉献给了拯救不离雪。可不离雪真的需要他们来拯救吗?若不离雪真到了生死存亡,需要拯救的时机,又岂是一两个清醒的人可以拯救的?
“你怎么不说话了,难道你就不好奇什么样的人才会被定义为异教徒吗?”异教徒们也不等爱德华回答,立刻自豪地介绍起自己来。所谓异教徒,虽不信仰国王,但也不是想要复辟光明教或是光复光明血统。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建立一个没有国王,没有皇帝,亦没有神的世界。所以他们千辛万苦想要将破云之塔送入天际,让它再也不能回来。
八年来,常有异教徒攀爬破云塔,试图了解它的构造,再将国王送上天去,这也是爱德华被当做异教徒的原因。至于思想犯和血统者,他们可不敢靠近破云塔,传说一切不净的灵魂都将在破云塔的照耀下灰飞烟灭,只有心灵纯洁至极的人才能在触摸塔后完好无损。所以除了国王,没有人有资格,处决这些触碰神塔后完好归来的人。
要这些异教徒说,只要是个人,触摸神塔都不会有事,奈何没有一个王之信徒敢做这样的尝试。国王并不知道有人触摸神塔,官员们亦不希望国王知道他们管理不善,让异教徒们触碰神塔,只得将他们好生饲养在光明地狱的最深处,祈祷他们可以“改过自新”,好早日刑满释放。这也就导致,有些犯下死罪的作奸犯科之人,为了活命攀爬神塔,竟也能苟活下来。待被关押后,再徐而图之,如何离开光明地狱。
只不过八年过去了,没有一个人以改过自新的方式离开这里。但也不乏离开的人,譬如非要测试光明血脉而被开膛破肚的狂人,自称思想无坚不摧而被改造成思想机器的蠢货。一旦他们试图与国王在任何方面有任何接近,他们就离死不远了。不过也有另外一种死法,与光明地狱的典狱长单挑。传闻他是唯一一个血脉幸存者,拥有无与伦比的黑魔法,他鼓励一切犯人向他发起挑战,战胜者便能获得自由。
除此以外,异教徒们还告诉爱德华,若他能在逃出生天后,依旧保持着反抗官员们倒施逆行的决心,就去破云塔的阴影处碰碰运气。传说,逝者的亡魂在阴影中组成了一支无坚不摧的亡灵军团,不断吞噬着一切胆敢靠近它的光明。这也是为何破云塔已很久没有拔高过,阴影却依旧在扩散的原因。它们是最憎恨光明的,它们也是最想推翻国王的统治的。只不过,亡灵军团是否会将光明中的生者当做同伴,那就不好说了。
爱德华对这份情报的准确性不置可否,他从阳面攀爬高塔,望见钟楼白塔,尽是庄严隆重。至于阳光下的阴影,若真实存在,他们也绝不会憎恨国王。若没有国王的功绩铸成的高塔,它们又何来赖以生存的阴影呢?更何况,若亡灵军团真实存在,这光明地狱不才是最适合他们繁衍生息的地方,又如何能被光明信徒霸占。
爱德华不再同异教徒们浪费时间,因为当他们将情况介绍完毕,便自顾自洋洋得意介绍起各自的主张。爱德华努力躲避着异教徒们的笑容,可不论将脸转向哪个方向,那些门牙中带着菜牙、秽渍的笑容总能映入爱德华眼帘,令他青筋暴起。就算爱德华将眼睛闭上,荒唐的言论更如敲出恶臭的巨鼓,震荡间让爱德华忍不住地想要砸扁他们的嘴,却也不得不将他们的话统统听清。
这些异教徒们虽要推翻国王,主张却各不相同。有支持弱肉强食、优胜劣汰的;有支持家庭为先、家族为首的;还有支持三权分立,互相牵制的……不论他们的主张是什么,有一点不会改变,那就是国王身居高塔,不谙世事,那他就应该早日登天,淡出人们的视野,如果可以,最好被人民彻底遗忘。
人们对他们共同的结论啧啧称赞,但又对彼此的主张不断攻击,吵得不可开交。他们一边主张,无政府才是最适合公平而正义的人自管自治的,一边又大力鼓吹只有被善良单纯的人共同推选出的强势君主才能维持住来之不易的公平正义。而后,他们的争论化作拳脚相加。在哀嚎声中,亢奋的反驳压倒了拳脚和嚎叫:强势的君主绝不会任由他人选举自己,他只会将一切亲手夺来,这就失去了公平正义。而公平正义的人终究是少数,一旦缺乏了政府制定的法律约束,他们就将成为卑鄙无耻者的垫脚石。
爱德华趁着他们大打出手之际,小心远离人群。他一边观察着牢笼的薄弱点,一边思考着异教徒们说的话:这些人既不是革命者,也不是思想家,充其量是一群爱在酒桌饭局上指点江山的饭桶。但他们的话也不无道理,不论是强势的君主,亦或是个人的道德,都不能让不离雪人过上不被压迫的生活。爱德华一直认为,所有问题都会有它的答案。可奥尔汀的办法行不通,马格斯的办法行不通,巴德尔的方法同样行不通。他着实不知道,到底怎么做,才能让不离雪人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为何将血统者屠戮殆尽,为何他们在梦境中一心向善,依旧要受到迫害和侮辱?
耳边声闹,心中更恼,爱德华刚想大喝叫这群疯子闭嘴,地牢深处突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在这声音扩散之前,所有异教徒便已将嘴闭上。他们缩成一团,各自躲到角落,更是对之前大打出手的人冰释前嫌,搂抱在一起,才想起瑟瑟发抖。
那声音不算响亮,却让人觉得脑袋要被撕开,它足足敲了二十四下,这才停下了。伴随声音传播的,还有刺鼻的恶臭味。直到有人被厌恶地一脚踢开,爱德华方才确认那并非声源带来的口臭,而是人们恐惧从大脑繁衍至下半身的气味。
“说不定这声音能将牢笼敲开,还你们自由。我不知道,你们连国王都不怕,为什么要怕这声音?”爱德华讽刺的语调立刻引起了异教徒们的反驳。他们边咒骂,边乖巧地将爱德华想知道的一切信息告知。
在他们的描述中,这些声音来自于阴影中的鬼魂,他们不断尝试攻破光明地狱,拯救在其中受苦的思想犯和血统者。但他们拯救人的方式可不寻常,毕竟让人获得自由的方法除了不受拘束的身体,还有让人的灵魂和身体彻底分家。据说在他们到来以前,曾有一批异教徒就是这样获得自由的。只不过,人们再也没有见过这些获得自由的人。
“这声音会带走我们的一切,我们的生命,我们的思想,我们的回忆……”尚有力气的人躲在角落,有气无力,满怀恐惧地将耳朵捂上,再也不发声音。
“若这声音将那些人都带走了,如今的你们又是如何得知这些传闻的?”爱德华尖锐的发言立刻令异教徒们巧舌如簧的嘴呆若木鸡。他不顾异教徒们的劝阻,追寻声音来源而去。走了许久,他被一块块肮脏浑厚的砖头堆成的墙挡住。爱德华只想离开此地,也不管是暴力破墙,还是引来看守破门而逃,在思忖到底使用光之魔法还是魔族之力后,最终决定在黑暗之地使用黑暗之法。只见黑纹闪于爱德华双臂,似能吞噬一切的能量倾巢而出。那威力堪比□□的魔光炮炸在墙上,墙面纹丝不动,爱德华则反被炸到了门口,灰头土脸。
这时,才有热心的监狱老人告诉爱德华,曾有许多血统者想要离开此地,用魔法轰击声音传来的墙面。但他们还没等来监管的逮捕,就统统在眨眼间化作光柱,成为破云之塔的祭品。爱德华闻言不禁直冒冷汗,若他刚才使用的不是魔族力量而是光明之力,自己也将化作光柱,灰飞烟灭。
“别想着逃跑啦,乖乖坐好,你闹出这般动静,待会儿一定有人来给我们上思想课。你同我们争论也就算了,可千万别和老师顶嘴,不然他们就能拿思想罪将你的脑子换走咯!”
话音落下,这群叽叽喳喳的异教徒立刻变得鸦雀无声,他们一改放荡不羁的模样,再不唇枪舌剑,坐得端正无比,举笔开书,倒好像真的求知若渴。而在他们安静没多久,开门声打破了沉寂,阴影便从光中突出。异教徒们还未看清阴影的模样,立刻笔直起立,大叫:“老师好!”旋即唯唯诺诺坐下。
但当他们看见走进来的并非光明教师,而是明艳动人的少女后,这些异教徒们立刻欢呼雀跃,口哨声起。但他们的狂欢在不到一刹的时间里便被少女释放的气息冻结。
爱德华捂着胸口,狼狈从灰尘中起身,努力摆出还算英俊的笑容:“你是来救我的吗?我总是在麻烦你,拖累你,真是抱歉。”
“并非如此,爱德华小少爷。”少女挑了挑眉毛,笑容足以融化凝固的气息,“国王陛下想看看圣子降临的戏码,可那些思想犯的脑海中早就没有这些内容了,好在我还记得。可是,还缺一个刺杀圣子的凶手,你有兴趣做吗?”
“荣幸至极!”爱德华的笑容从未有一刻像此刻如释重负,他也从未向任何一个人行过如此隆重的贵族礼。而此刻他单膝跪地,将手贴在心口,好似要将心剖出,托付给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