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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梦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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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德尔披头散发,无法专心思考,火焰化身为弗兰克亲手打造的王冠,将为巴德尔加冕。

当大火将要吞没福格特的一刹那,他开始痛恨自己为何没有光明之力。而后,磅礴的光如爆炸般充斥整个过道,将大火斩灭。福格特不可置信地望着双手,他无法想象,自己竟在绝境中恢复了一身光明。未有迟疑,福格马上拉着孩子朝塔顶冲去,勒兹等人立刻跟上,他们嘴里念叨着光明神万岁,哪怕得到福格特的白眼也在所不惜。

“伟大的瑞博斯主教,再见您的荣光,我们真是三生有幸!”勒兹气喘吁吁道。

福格特听到这个名字,动作顿时慢了下来,他很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也早以为自己真将这个名字遗忘了。但当他听见这个名字,他竟差点热泪盈眶。福格特无暇顾及自己的情感因何而来,但他不敢停留,继续朝前方冲去。

烟慌迷眼,墙塌阻道,慢了步子,慢不了火势。福格特抱着孩子,本在前方,可一会儿有人跌倒,一会儿孩子停步。福格特不得不回头将他们一一救下,不知何时已落到队伍的最后。

福格特不禁自嘲:八年前,他只把自己当做传承,绝不会冒死去救任何人。所以他才能在失去魔法的夜晚,装出依旧强大的模样,用富丽堂皇的理由骗人们让出一条道,踩着他们的性命逃出升天。如若是今天的他,一定不会那样做了,他凭什么自以为,血统的传承才是传承,精神的传承却什么都不算呢?

分心间,福格特体力不支,自绊双脚,就要跌倒,急忙将怀中的孩子抛给前方的勒兹。他欲起身,发现自己已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恨自己领悟了光明后却不能将光明传递,又想到当年人们将生的希望送给他,如今他还给了人们,顿感释然,竟笑了出来。

勒兹下意识接过孩子,正要扔开。回望快被烈火吞没的福格特,又恨又敬。不知他为何发笑,心道若自己抛下这高高在上的混账殉道,岂不是还不如看不上的福格特。停下了步子,将孩子抛给前人,转头朝福格特冲去。前方之人呆立数秒,有样学样,独余最前方的人抱着孩子逃跑。其余人任由烈火装扮他们的眉宇,扛着福格特朝前走去。

“你们疯了吗?快走啊!巴德尔在圣器室,找到他就有出路了。”当福格特危在旦夕,他反倒清醒起来。暗道必是游侠打开,又被隐藏在教堂中的人关上纵火。危难关头游侠尚未现身,定是被纵火者拖住。如今只有赶快赶去帮忙,众人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如果我们不救你,我们一辈子都不会有出路!”一人将福格特的胳膊搭上肩膀,扭过头,义正言辞道。剩余人等纷纷点头赞同,他们灰头土脸此刻倒亮得非常。

福格特不再言语,他只觉就算今日和拥抱光明的大家一起死在火里,也心甘情愿。只是可怜了孩子们,白白送了性命。又生出一股责任感,留存体力不再言语,一同朝圣器室前进。

火在每一个房间中燃烧,就如冤魂显灵,霸占着死前的土地,他们融合交汇,化为一体,横生数手数脚,手舞足蹈,欲将众人阻拦。孩子们行时尚且安全殿后的人们就没那么幸运。勒兹的额头被落石破相,福格特的背被烧出一片焦黑……但他们依旧走着,不曾停留,视线中终于出现圣器室,门前清冷,无火无光。见孩子们快要冲入其中,众人相视一笑,拿出最后的力气奔去。挂灯的尸骸从天而降,将路堵住,无数亡魂的手从后方张牙舞爪而来,祈求着他们的陪伴。

“到此为止了吗?”福格特抬手,体内已无魔力能被调动,只觉命丧于此,却还像八年前一般,还要拖累众人。暗叹一声,同众人相视一笑,愧疚道:“劳烦诸位八年来的照顾,看来光明之力也不是什么都能解决的。”

“没想到竟和您死在一起,瑞博斯主教,这是何等荣耀。”众人异口同声道,脸上既无嫉妒的轻慢,亦无相异的厌恶。他们仿佛看见了八年前崇敬无比的主教,正端坐高台,讲经布道。他们从前只学着旁人,听得津津有味,不纠其义,更记不住半点。如今这些经文却跳入他们脑中,自释其义。诸如牺牲非善,慈悲唯道。我为人人,人人为我。他们并不能一时记住那么多话语,皆是走马观花,又感慨非常。

在诵经声中,众人闭上双眼,静静等待火焰为他们披上黑衣。火苗爬上了脚尖,迅速成长。初生的火孩上下跳动,双腿是它们的乐园。一番席卷,终于大摇大摆,登上衣角,长成一个娴熟的裁缝,为他们定制火红的外套。眼看人们的意识就要消融在无尽的高温中,他们好像望见了一顿丰盛的大餐,桌上摆满了牛排烤鸡,只是吊灯暗着,总缺些气氛。吊灯却亮起,连本身都被光所吞没,最后化作虚无。丰盛的晚宴上,独剩泛黄残缺的桌布。

人们大梦初醒,明目朝光来处看去。孩子们双手重叠,光明生于掌间,破碍息火,一路平坦。他们劫后余生,已生不出任何想法,缓步推门,那是另一片火海狼藉。火焰照不亮昏暗的房间,将暗烛烟影雕琢在皙白和黯黄之上,仿若云泥,却快被火光融为一体。生与死的界限也在掉落的灰烬中模糊不清,俊美的坦率被高温扭曲成赤面獠牙,扭曲的狰狞却在火光里变回了风流倜傥。好像深处地狱,宁愿双翅被点燃,也要永封魔头的天使。

“快带孩子们走。”在巴德尔意识到他八年前的行为是徒劳无功的一厢情愿后,他任由弗兰克扼住他的脖颈,什么也不想,只愿长眠于火中。直到看见孩子们耗尽光芒冲入房内,见到福格特等人灰头土脸,却未放弃生的希望,他突然对光明有了新的明悟:光明不是血统,而是一种精神。光明神想要传播的,也并非强悍的血统,而是他们高尚的精神。这些孩子,福格特等人,正继承着这种精神。所以他们一定要活下去,所以巴德尔发自内心地高声呐喊。

“国王陛下,那您怎么办?”福格特认出国王,差点冲入阵中,却在最后一刻停步。孩子们为了救他们用尽光明之力,他所剩无几的力量也只够施展一次魔法。他需要做出一个选择,破坏阵法,救国王出来;破坏教堂围墙,放孩子们走。

“瑞博斯主教,您身为光明的信徒,一身血统具是光明神所赐,怎能背信弃义,在无神的世界中苟活?难道你忘了,那些普通人是如何折磨我们的吗?难道你不怕,他们发现你的力量后,再以福格特的名字重新死去吗?”福格特竖起耳朵,目光在二人脸上盘旋,难定决心。他早已挣脱光明神的枷锁,更不怕以福格特的名字死去。只是他害怕,若他救了国王,这位宅心仁厚的陛下是否会放过这些拥有光明血脉的孩子。或者说,纵使他愿意放过这些孩子,那些沐浴在赤日中的人,是否愿意放过这些孩子。

“孩子们,还记得镇长叔叔说的话吗?我们血脉中的光明即是罪孽,已无法与指暗为光的世界共生!既然我们不能重塑这个世界,就让我们去往新的世界。那里有你们爱吃的糖果,那里有你们的父母,那里还有无尽的光明!”弗兰克话语急促,回荡在圣器室内。他知道福格特是成败的关键,只想用孩子们的死击溃福格特的心,在今夜埋葬所有人。至于他的那些老下属,他们背弃光明,死有余辜。

孩子们没有听从弗兰克的话语,他们识得游侠的声音,想要救出他,却被大火逼退。福格特的视线最终停留在弗兰克脸上,透过那双虔诚的眸,福格特终于认出了此人正是弗兰克,他不知那张俊秀的脸上怎会生出如此丑陋的表情,他也不明白那颗高尚纯洁的心怎会变得如此偏执狂妄,非黑即白。可他却不能完全否认弗兰克的观点,因为无人能够保证,这些拥有光明血脉的孩子能健康地活下去。大火挤破铁门,冲入房内,咄咄毕竟众人,留给福格特的时间不多了。

“巴德尔陛下,臣有一事困惑。”福格特任凭弗兰克高声赞美光明,一字一顿道,“在您心中,到底什么才是光明?是绝对的强大?是世人为善良与正义的诠释?是人们对明天的希望和向往?亦或是即将升起的太阳?”火光已覆盖福格特的双眼,比阳光更亮。

“光明本身就存在,它不能被任何人定义阐述,它是人们心之所向,心甘情愿赞美并履行的一切美好的集合!”优雅的笑容重新归复巴德尔的脸上,他用尽力气将这句话喊出,只为将其烙在孩子们的灵魂深处,待他们平安离去后,随着他们的光明血脉传播,“福格特,吾以国王陛下的身份命令您,破开围墙,解救所有人!”

福格特闻言欣喜,他单膝跪地,低头行礼:“国王陛下,恕臣抗命!布散光明是您八年前的承诺,也是您自当履行的职责,我怎敢僭越?臣所能做的,不过是替陛下扫清眼前的黑暗,让陛下的前路畅通无阻!您的荣耀,至高无上!”火焰成为了他的披风,作为国王骑士的证明,熠熠生辉。

福格特的话语慷慨激昂,铿锵着震落穹顶上横梁,眼看整座圣器室将要沦陷,福格特释放出蓄势待发的咒语,光纹瞬暗,阵法立破。他见弗兰克依旧不依不挠缠着国王,扑上前去将他推开。巴德尔重获自由,举手将压抑许久的光之力释放,光芒之盛摧石破金,一击之下火灭风止。宏伟的教堂分崩离析,巴德尔急忙带领众人离去。却未见,福格特正欲跟上,被弗兰克扯住裤脚,数合缠斗,二人跌倒火海。福格特本欲出口求救,一望巴德尔,再望已是光明神的容颜。他突然发现,不论是经文描述的神,画作描摹的神,雕像雕琢的神,都不是真正的神。神不是无喜无悲的,他的笑容如旭日朝阳,令福格特忍不住想去触碰。当他触碰到那缕久违的光明后,他绽放出耀眼的笑容,他发自内心感到愉快,他终于得见神的真貌。此刻,虽死不悔。

“瑞博斯,你这背叛神的蠢货……”弗兰克的声音被火焰烧得沙哑,绝望而愤怒,“你以为你能救得了他们吗?没有了神的庇护,我们是活不下去的……”

“安息吧,弗兰克,早安。”福格特已听不清弗兰卡在说什么,他笑着挥了挥手,永远闭上双眼,和弗兰克一同埋葬于坍塌的教堂之下。这座存活了上千年的教堂终于在数场烈火中灰飞烟灭,它很快将遗忘在人们的记忆中,失去最后一点痕迹。人们同样会遗忘平凡的弗兰克和瑞博斯,他们甚至无法在史书上留下一个名字。但他们的灵魂将永世纠缠,永远将对方铭记,直到人们不再区分,黑暗与光明。

待巴德尔冲出废墟,天色已亮。他回头望去,勒兹等人安然无恙,五个孩子拥抱在一起,望着朝阳。他们流着怀念而感慨的泪水,欲将这份光明牢记心中,欲将这份光明传至每个人心中。于是他们对着太阳立下宏愿,愿光明普照每一个不离雪人。

巴德尔为福格特的离去伤悲之余,不禁回想起八年前,自己也是这般想法。正当他想带着孩子们离去,白色的光柱从孩子们体内贯穿,顶天立地。孩子们未来得及发出痛苦的呻吟,就已化为乌有,云层被击碎,天空被击碎,巴德尔的梦也被击碎。

巴德尔面色苍白,他突然想起圣器室内的那一道无声闪电,原来,那不是一道闪电。这时,巴德尔的脑海如留声机般回放起火光最亮处,弗兰克那无人听清的遗言:“可是他们到底有什么错?必须以死谢罪?”

当光芒退却,黑暗如期而至,那不是日月流转,而是一座高耸入云的高塔。它不知从何拔起,却遮天蔽日,只留给沿途的人,无尽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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