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难辨人影,寂静易显喧嚣。教堂内,病患长眠不醒,教堂外,村官心浮气躁。火把声噼啪,夜鹰鸣凄凉,枯叶脚下踏,回响似人跟。惊得村官东张西望,见到身后无人无鬼,才抛心而去,窃窃私语。
“这样做真的没事吗?”
“明日国王陛下就要莅临,难道你想让他看见我们村对病人束手无策,指责我们村不够虔诚吗?”
“国王陛下英明神武,怎会不知瘟疫乃自然之理,反倒责怪我们?”
“你懂个屁!看看城里自称高明的官员,哪个不是文质彬彬的体面人。可就是他们,大搞粮食比武,把一条路修个十来遍,将不服从他们管理的人通通迁往极冰市挖土豆!这些人可都是那该死的蠢蛋选出来的,你说说,身为这些人的顶头上司,又能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嘴上说得好听,为国为民而已。”
“但不管怎么说,那是几十条人命啊!就算他们是因为不敬伟大而睿智、勇敢而公正的国王陛下才得的病,也罪不至死吧!”
“你记住了,我们今日白天来教堂,没有看见一个活人,只有四十二具尸体!”
“我觉得你说的不对,国王陛下可是亲手覆灭了草菅人命的血统者,怎会允许我们这样做?再说了,我们把他们丢这里自生自灭已经足够残忍了,难道还要做刽子手,亲手了结他们吗?”
“就是因为我们把他们丢在这里,他们竟然没有自我了结,才害得我们不得不做刽子手,亲手了结他们。是他们,害我们成为杀人犯。”面对同行者们的沉默,他继续煽风点火道,“拜托,国王陛下什么都不会知道,就像八年来他度过的每一天一样。但城里的那些老爷什么都知道,若他们知道我们没有按他们要求的做,我们可就要去极冰市挖土豆了!”
“要动手你动手,我们才不会杀人!”
“为我们理想的乌托邦扫清障碍,怎么能叫杀人呢?”
“那也是四十二条人命!”
“来时我们不都说好了,你们这群混账怎么一个个变卦?你们怎么就不明白,只要得了瘟疫的人死光了,自然就没有瘟疫了!”
激烈的争吵声逐渐扯下了夜的静谧,亦将恐惧抛去九霄云外。夜风穿过坚硬的玉米地,发出尖锐的粉末声,连着村官们的心都被研磨。带头者快要说服他们了,同行者的声音和枝上悬叶一样轻。
听着他们的话,巴德尔哭笑不得,对同行者先前表现的善良固执,他是欣赏的;对带头者的残忍及同行者的怯懦沉默,他又是厌恶的。但这些人的行为归根结底是由于老爷们的压迫,于是他对城中官员形式主义的官僚作风深恶痛绝到顶峰。当晚风吹落枝上的最后一片叶子,夜色中只剩带头者的声音了,巴德尔正欲看看这位“通透”的村官是何方神圣,福格特闪身来到他的身前:“你会打架吗?”
“你想做什么?”巴德尔看不清夜色中福格特的表情,他整张脸背着光,阴沉得格外锋利。
“把他们全都打趴下,抢来钥匙,把村民都放了。”福格特抬起头,夜色将他挺拔鼻梁雕刻得视死如归,他的睫毛微微颤动。他欲举拳,双臂不知是因寒冷还是恐惧,不断哆嗦,抬不起来。
“凭我们两个?”巴德尔话语犹疑,动作果断,掏出两条黑布。一条蒙住脸,只露出眼睛。一条递给福格特。福格特接过黑布,蒙住双眼漏出下巴,又扯出两个口子,为他的双眼打开两扇窗户,眨了眨眼,这才反问道:“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比如发动没有生病的百姓一起反抗,比如装成野兽吓走他们……”巴德尔正出谋划策,福格特已冲出黑夜。巴德尔顺着福格特身影望去,村官们正操起火把,欲将整座教堂点燃。这时,福格特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们身旁,着实把他们吓了一跳。鬼叫声起,火把落地,落叶引燃,刺鼻的气味伴随浓烟和惊呼声,将梦中的病人们惊醒。
“我们果然是罪人吗?”“这就是爸爸妈妈说的火吗?”“闭上你们的嘴!”“我们是来给你们治病的!”“不,你们就是有罪的,你们都该死!”“我没有罪,我不想死。”哭声、质问声、叫骂声夹杂在一起,在无数飞叶中将黑夜搅成一团烫手的浆糊。福格特趁乱给了为首之人一拳,本以为立刻就能将他打晕。不曾想一拳过去,那人纹丝不动,反而箍住福格特的手腕,让他动弹不得。
“这不是福格特吗?没想到你还活着?怎么,就凭你也想逞英雄?也不看看你什么德性?你有那能力吗?”那人冷笑一声 ,揪住福格特,把他朝教堂门口拖去。
“勒兹,你这个冷血的禽兽,畜生里的畜生,若我还有光明之力,必让你知道我的厉害!”福格特边叫骂,边用力撕扯勒兹。感受到福格特无力的拳打脚踢,勒兹狠狠给了福格特几拳,直将他揍得眼冒金星,又唾他一脸口水,不屑道,“要不是国王陛下开恩,你这该死的血统者八年前就该死了。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那么多年,你竟不知悔改,还要同伟大的人民作对!既然你想死,我就成全你!”他指了指身边二人,怒道:“待会儿将他一起烧了,就说得了瘟疫的四十三具尸体都被我们烧干净了,从此以后再不会有瘟疫了。”
“勒兹,你这个残忍的屠夫,你不能这样做!今天你为了老爷们的政绩把我们的同胞烧了,明天,那些老爷也会为了政绩把你给烧了!”福格特抓着勒兹的手,使劲在他厚重的茧上留下一个个深入皮肉的爪痕。但勒兹并未停下动作,直将福格特的头按在封死的铁门上。
“让我想想,该怎么和国王陛下解释,应该死在里面的人死在了外面。”勒兹掐着福格特的脖子,狞笑着将火把凑近他的脸。火星飞舞,眼看要在稻草的衣服上肆意妄为,勒兹只感头脑空白,待他天旋地转地缓过神来,脸颊生疼。他定睛望去,只见游侠身轻如燕,拳脚了得,眼花缭乱间,便将同行者打倒在地。
“钥匙!”游侠伸出手朝勒兹摆了摆,看着福格特并无大碍,才放下心来。他适才趁勒兹吸引了村官的注意力,偷偷用光明魔法在教堂内打出一条暗道。正想钻入其中唤人跑路,却见福格特危在旦夕,这才出手相助。
“是,是,我立刻将钥匙交出来……”勒兹哭丧着脸,慢慢靠近游侠,三步之距,突然暴起,猛扑眼看就要掐住游侠的脖子,突觉肚子剧痛,趴倒在地,吐出苦水。
“快点交代!”游侠表情里仅剩的善意隐匿于黑暗中,但他紧绷着的脸着实算不上凶神恶煞。尽管如此,依旧威严,令人忍不住想去回答他的问题。
“钥匙被镇长带去镇上了,我们没有备用的。”勒兹认命般有气无力答道,他见福格特怒目圆睁,生怕又挨游侠一拳,急忙腆着脸笑道,“若不是这该死的镇长倒施逆行,我们早就将病人们放出来了。”
勒兹这般言不由衷的话语并未得到病人们认同,巴德尔听不见大人们的声音,但孩子们都用肮脏的话语羞辱他的虚伪,更指责他是助纣为虐的臭虫,而非遭受强迫的可怜人。
勒兹闻言,面色铁青,无胆反斥,笑着苦涩,“大侠,求求您别为难我们。我们也不过是听从老爷们的命令办事。若是他们不满意,我们可就要去极冰市挖土豆了。”他说这话时嚣张尽失,只剩无可奈何的诚恳。
“把教堂烧了,是你的主意,还是那群混账的主意?”巴德尔面色凝重,他要知道,这一切到底是官员们的肆意妄为,还是下属们的一厢情愿。他要清清楚楚知道,到底是哪一环出了问题,还是说,不离雪从上到下的行政机关都出了问题。
“是老爷们交代的,决不能让国王陛下见到活着的病人。”勒兹慌张答道,“大侠您可饶我们一命啊,就算我们不执行他们的命令,他们也会派其他人来烧教堂的!”
“就因为他们认为,瘟疫源于病人们对陛下的不敬,就要将他们全部处死?”巴德尔的心中突然出现了一个暴虐的声音:杀!将这些昏庸无能的废物通通杀了,一个不留。但他的理智很快占据上风,杀了他们就能改变这一切吗?巴德尔着实想不明白,为何这些官员如此愚蠢而短视,却心安理得地做出不经思考,残酷无比的决定。好像不将他们手中微薄的权力翻出花来使用,就等同于他们没有权力。
“你们走吧,今夜我不会允许你们将教堂烧了。”巴德尔话音落下,孩子们的欢呼声便从教堂内传出,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村官们的面面相觑和慌张,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竟用眼泪为他们粗矿的面容做起装饰。
“这……大侠您就别为难我们了。”勒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要是我们不把教堂烧了,明天就得滚去极冰市挖土豆……”勒兹身子一软跪倒在地,无助对巴德尔磕头,身后的人们竟一同学起他来,他们五体投地,屁股翘得比尾巴更高,不知要比八年前跪拜光明神时恭敬几百倍。
“我们上有父母,下有孩子,若被发配去极冰市,谁来照顾他们啊。”他们撕心裂肺的模样勾起了巴德尔向来敞亮的恻隐之心,这些村官只是受命办事,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那些愚蠢的官员。他有心放他们走,可就此让他们离去,他们定然不愿,自己还浪费口舌。就算真将他们说服,这些人说不定还会折返回来,又一把火烧了教堂。巴德尔思来想去,不如就让他们跟着自己,也好有几个打下手的人。
“你们既不愿走,那便跟着我们。我正好缺些人手,劳烦诸位了。就算老爷们追究起来,你们也可把责任推给我。”巴德尔不等他们回应,便朝他用魔法打出的暗道走去。
“大侠,您要去干嘛?”勒兹连滚带爬从落叶中站起,一脸枯黄和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