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如白马过隙,转眼已是不离雪历五千六百三十一年。年轻的国王常在深夜独自前往无字碑前,缅怀那些为了不离雪牺牲的人。在王座上挥斥方遒的他时常想,若当年能早去一步会怎样?是否能就救下父亲,是否能阻止卡斯兰特和克里斯的内斗。可他懊悔之余又确信,这一切的结果不会改变。
人心无法靠语言说服,更不能靠武力征服,它甚至不因客观事实而改变。人心是任性的,它只会朝它期望的方向妥协。
巴德尔曾无数次梦回那座星光与荒诞的祈祷室,可纵使在梦中,他也从未成功改变过去。那时的他并不相信光明神的传说,所以他不会相信父亲的说辞。那时的他叛逆而激进,所以他会帮助克里斯复活旧神。就算王子后知后觉发现了自己的固执,当他尝试纠正历史中每一个错误的细节,总会阴差阳错,重获今日的成果。就好像,命中注定,他要成为不离雪的国王,他要成为不离雪的神。不管是在梦里,还是现实中。
距离巴尔德弑神,已有八年光景。这八年来,不离雪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没有战乱,没有瘟疫,人们在金黄的麦穗中跳舞,在温暖的篝火旁唱歌。夜晚不再寒冷,也不再漫长。稻米堆满谷仓,商店商品琳琅。人们依旧相信光明,但光明已经变成了巴尔德的模样。
巴德尔曾无比抗拒人们对他的敬仰和狂热,这是多么讽刺,昨日的他还是恶魔之子,今日,他就成为了光明之神。他不认可人们将希望寄托于一人之上,至少不该是个具体的人。可人们一旦依赖上他人,就会失去应有的批判和质疑,将他美化得完美无缺。若他跌下神坛,又连从前信仰的品质一并否定。巴德尔可不想人们因此失去真善美的追求,所以他从不脱下完美的面具,哪怕夜深人静。
天亮了,承载着国王遗梦的马车缓缓漫步在金色的田垄上,百灵鸟歌颂着银杏的赞歌,迎着秋风飒爽送来菊香。英俊的国王撑着脑袋,思绪游离于不离雪的山川大河,卷起片片霜叶。这八年来,他铸新币,分良田,夺光脉,裁冗官,兴学堂,传新教,人们因此过上了光明神允诺的生活。
不仅如此,人们感慨于王恩浩荡,自是少了作奸犯科之行,刻狱变得空空荡荡,就连维持秩序的骑士们都不必夜夜巡查。听执政官说,人们打算将刻狱推倒,建造一座高耸入云的行宫,以赞美国王的功绩。
国王并未因自己的功绩沾沾自喜,当他看见路旁谷物堆成小山,堆积在丰收喜悦上的忧愁却没有落叶归根。哪怕农业官呈上的粮食收成一年更比一年多,他却始终觉得自己在做一场不切实际的梦。当梦中的落叶纷纷枯萎,国王的梦也该醒了:自从他靠神力剥夺了所有血统者的光明之力,瘟疫就在不离雪销声匿迹。可八年后的今天,他却听闻,南部最繁华的城市——亚历山大格勒,瘟疫复起。幸而执政官颇有才能,将内政处理妥当。国王方能离开国度,一探究竟。
八年前,亚历山大为阻止南逃的叛军,带着仅剩的一万兵力于雅威市展开阻击,未曾想竟被一同守城的教廷背叛。两股势如水火的力量在生死面前达成了固若金汤的统一,光明之火烧了三天三夜,竟将乌云烧成红色。等雅威市解放,教堂广场上只剩一万具难辨姓名的尸体。为了纪念这些在战争中牺牲的人,雅威市从此改名为亚历山大格勒。
烈火能在夜中留下短暂的光明,遗留的火痕却需经历岁月才能抹去它的黑迹。好在当人们发现头顶的天空再也没有血色的乌云遮挡,他们的勤劳轻易就让本就丰沃的土地再度富饶。亚历山大格勒不再因为它是神的起源之地而令人心驰神往,它如今同样成为人类先烈为自由而战的证明。人们都说,是因为烈士们英灵庇佑,才使这里五谷丰登。
以至于提起亚历山大格勒,人们总会说:这里的人民勤劳善良,这里的良田亩产万八。勤劳善良的人,国王见过。亩产万八的田,国王孤陋寡闻。巴德尔对亚历山大格勒唯一的了解,来自于宫廷画师滑稽的画作:站在稻谷堆上的人欢声笑语,数不胜数的牛羊挤满了草场,来自桑那的谷物长得比巨龙更高大。所以当国王来到市政大厅,见到比巨龙还大的南瓜,似青鲲体型的玉米后,他为冤枉画师的坦诚为浮夸感到抱歉。
迎接国王的是亚历山大格勒的市长斯诺,他可不愿与其他人共享面见神的机会,孤身前来,反倒让国王以为他是个实际而不将就排场的实干人。此人体形虚胖,走路像滚动的球,总觉到了凛冬,他就会在寒风中起起伏伏,最后在冰雪的拉扯下成为一座作物的冰雕。
“国王陛下贵安。”“国王陛下您近来可好?”“国王陛下吾等想您许久,当年在王城一见便再难忘怀……”“荣耀尽归不离雪!荣耀尽归巴德尔!”口水在斯诺眉间欢舞,笑容在国王嘴角定格。在一番客套而缺乏营养的对话后,国王立刻发现眼前人的谄媚和庸俗,但他依旧维持着欣赏的目光,耐心等他将话说完,才缓缓开口道:“斯诺市长,感谢您的关心。不过比起关心我,我更愿听听您对身处瘟疫百姓的关心。”
“你瞧我!”斯诺一拍脑袋,立刻将事情说清。瘟疫并未扩散,只在城南荷鲁斯镇蔓延。那里曾是光明教堂所在,当年被烧成良田万亩,如今成了鱼米之乡。斯诺已命人将那儿封锁,所以瘟疫并未蔓延。这瘟疫一开始不算致命,只令人昏昏欲睡。直到有不少人因瘟疫死在梦中,人们才发现瘟疫的可怕。瘟疫一经上报,小镇立刻被镇长艾斯卡普封锁,所以并未蔓延。斯诺不忘夸赞艾斯卡普的干练和决绝,这才没让瘟疫扩散。又说他面容丑陋,从不以真面目见人,希望国王陛下见到他莫要以貌取人。又说回瘟疫,斯诺本打算等解决了瘟疫,再上表此事,不知被哪个好事者捅了出来。
斯诺皱着眉,语气激愤,觉得破坏八年无疫的神话罪该万死,笑容却得意洋洋,出卖着对解决瘟疫的自信。末了,他不忘补充道:“国王陛下,官员们都在会议厅迎接您的到来。在结束会谈后,我已安排了活动供您放松身心。至于瘟疫,待您游乐尽兴,它就该去陪光明神了。到那时,请您一定要暂留荷鲁斯镇,好好尝尝那里特有的巨龙南瓜和赫鲁玉米。”
国王对斯诺的招待赞不绝口,他同意了斯诺的安排,与官员侃侃而谈。品尝南瓜和玉米后,对这些新奇的品种啧啧称赞,便入国宾馆歇息。那张细若长玉的脸在长廊中不再温文尔雅,反倒露出些少年的活泼。他翘起唇角,将冠冕和披风披戴于身后的骑士,笑道:“查理,我要去荷鲁斯镇看看,这里你来应付。”
“遵命,我的陛下。”理查单膝跪地,阳光映在他硬朗的脸上,威严而刚毅,他的金发比阳光更为耀眼,就像位雄才大略君主一般。
金发碧眼的游侠顶着阳光,在潇洒的田垄间放声歌唱,他眉宇扬起,举手投足随秋风荡漾。披肩如叶舞,帽檐随麦动。身段优雅,双眸明亮,以至于人们根本看不出,他的实际年龄。游侠朝荷鲁斯镇前行,这一路本是秋高气爽,近了村庄,天色骤暗。
“阳光照耀我的故乡,黄金流淌在麦田中央。是谁在歌唱?是我在歌唱。我心爱的姑娘,她在何方?她的明眸要比星辰更闪亮,她的笑容要比风笛更悠扬……”游侠的歌声本该吸引伤秋思春的人,但田野间空荡荡,听不到半个和声高唱的人。田野一片死寂,连穿过的风都匿了声,只将微凉的风送入游侠宽敞的衣裳,浑身一颤,如坠冰窟。
“前路一片荒凉,硕鼠恶虎猖狂。良田茫茫,人瘦花黄,何故此生痛苦漫长?莫要前往,莫要回望,速速离开瘟疫之乡……”低沉的嗓音逆风传如游侠耳中,来者穿过高大的麦田,杂草爬上草帽,就像个死气沉沉的稻草人。他追赶着逃窜的田鼠,一叉夹住一只肥硕的脑袋,扔进笼中。
“莫要再前进了,异乡人,瘟疫会夺走你的性命。”“稻草人”做出停止姿势,一动不动,流云遮日,惊起数只秋鸟远飞。
“在做游侠前,我曾是个医生,或许能帮帮瘟疫中的病人呢?”游侠的微笑中带着毋庸置疑的强势,好像他一定能治好病人。
“医生就能治好所有病吗,那他们怎治不好二十躲年前的瘟疫?”“稻草人”冷笑一声,轻蔑将白眼翻了又翻,不再理会游侠。他又寻洞抓住数只田鼠,见游侠似追田鼠般对他紧追不舍,无奈摇头道:“罢了,你既不怕死,便跟我来吧。”“稻草人”未走去正道,反将浓密的麦子扒开,示意游侠跟来,也不管他能否跟上,便穿入其中。
游侠穿梭在一片金黄中,逐渐失了方向。他见“稻草人”步伐愈加快速,更不敢松懈。不知为何,他明知大道的方向,却害怕若跟不上“稻草人”,他就将永远迷失在金色中,再也无法离开。
“入村的大道被防疫的官员拦着,没人能出来,也没人能进去。”“稻草人”语速极快,流利得不像缄默阴郁的稻草人,倒像童话故事里有了心的铁皮人,“得了瘟疫的人被他们全骗进了教堂里,用精铁封了大门窗户,只留几个口子供人呼吸。”“稻草人”说罢冷笑一声:“这些人就算不病死,也得饿死。医生,难道你还能治饿病吗?”
“难道没有医生救助他们吗?镇长又在做什么?他们的同伴为什么不给他们送饭……冒犯了您,还未请教您的称呼?”游侠面露不悦,一连问了数个问题,才感到语气不善,话锋一转,温柔许多。
“医生?自从国王陛下消弭瘟疫,谁还信医生的话?至于我们亲爱的润·艾斯卡普镇长,这个带着面具的蠢货总爱装神弄鬼,自从瘟疫蔓延,他就逃去城里躲着了。一个月没见,我都快忘了他的面具长什么样了。更别提村里其他人,我可不敢称他们为同伴。这些人责怪瘟疫蔓延是因为病人们不敬国王,急着和他们撇清关系,爸爸骂儿子,丈夫休妻子,就差没再添一把火将教堂烧得干净,又怎会为他们送饭?”“稻草人”密语连珠,一刻不停,好似刚磨出的面粉,在空中弥漫后,追赶着堆满粮桶,这直到微风徐来,才轻飘飘道出名来:“我叫福格特,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二人说话间已离开麦田进入村庄,游侠立刻能闻到果香四溢,焦甜浓郁。望着房屋挂满粮食金黄,本应开心的游侠却兀自闷闷不乐。自他听闻人们觉得瘟疫是因为不敬国王,游侠就说不出话来了。他心中百感交集,既有怀念,又有惭愧,但更多,是对现实的惆怅:在八年前,戳破真相的这句话十足大逆不道,却是如假包换的真话。现如今,这句话总算成了假话,却成为了所有人口中的真话。光明神是被消灭了,但谁又能说,藏在人们心底的神真的死去了呢?他除了给神换了名字,其他的都不曾改变。
金黄色总能让人心情愉悦,尤其它与食物产生联系。这时,游侠的心情微微平复:这个世界还是有所改变的,至少人们在计划下,过上了丰衣足食的生活。只有人们能在现实中站起来,总有一天,他们不会在心中跪着。
这时,游侠才注意到村庄过于安静,丰收也没了热闹,只觉气氛过于冷清,便开口问道:“福格特先生,小镇上的其他人呢?”
“都被官员们集中到村大院去了,一个都不许出来。”福格特话匣子再度打开,不断抨击起村官的昏庸无能,尤其说到村官想将得了瘟疫的人通通饿死,更是义愤填膺。
“等我将田鼠处理好了,我们一块前往教堂。”福格特领着游侠进了院子,他家不算小,茅草屋,泥瓦墙,衣足地暖,却没无粮。他娴熟地将田鼠开膛破肚、烫水剥皮、浇油入锅、丢葱撒盐,肉香满屋。他盛出一只递给游侠,又叉出一只大快朵颐。
“还是肉好吃。”福格特风卷残云将田鼠啃得只剩骨头,就用力扔到田里去,“这些王八蛋,成天偷吃粮食,胖的一只就撑,连骨头都能养活一片庄稼。”说罢他将剩下的田鼠倒进袋子,对游侠笑道:“走吧!病人们也该饿了,给他们开开荤,说不定能好受些。”
游侠望着田鼠面露难色,一番挣扎还是将田鼠放入袋中,但他依旧由衷敬佩道:“您真是位大方的绅士,竟将家里粮食都分给病人,如今只能靠田鼠果腹。”
福格特闻言笑出声来,又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国王陛下定下了每年的产量,本意是为了防止有人偷懒。可未曾想,那些蠢货为了政绩,竟是要求我们的产量一年更比一年高,这可要了我们这些农民的老命,只能不辞勤苦地干活。”福格特吐出一口老痰,闷闷不乐道:“前些年还好,就算交出去许多粮食,剩下的仍旧够我们饱餐。可这些年,那群王八蛋定下的要求越来越高,可土就那么多,我们哪种得出那么多粮食?为了应付王室的检查,也为了保住头上的帽子,城里的蠢货将我们的粮食统统征去,又高价买来别城的粮食,堆在一起好像真的一样。来使还未离开,粮食又被运往下一城,所以他们才能回去给陛下喜报。至于我们,哪来的粮食?每日每人按人头领粮食,饱餐不至于,倒也饿不死。这样想想,总比八年前好吧。”福格特笑了笑,只有苦涩的味道。
说话间福格特带着游侠穿过巨龙南瓜地和巨型玉米田,泄愤般将还未长大的南瓜踹得稀烂,又将巨大的玉米粒剥下,抛向远处:“可我们怎么也想不到,为了政绩好看,如今他们竟不让我们多种其他粮食,村里最好的良田只允许种来自桑那的南瓜和玉米。只因他们长得又大又快,和别的城市比收成时,统计重量遥遥领先。也不怕你笑话,人们都夸荷鲁斯镇的南瓜和玉米好吃,来此的食客更是络绎不绝,我呸!”福格特气极反笑道:“他们吃的不过是别地运来的普通玉米南瓜。就那些为了产量引进的新品种,种在不离雪的土地上只能长出猪狗都不吃的味道,堆在那儿被野雀嫌弃,白白便宜了田中硕鼠。”他说罢将田鼠拿出,朝游侠挥了挥。游侠一副应和的笑容,摇了摇手。于是福格特晃了晃脑袋,正犹豫将它放回,到了袋口却抓它入口,舔得只剩骨架才扔掉。
“这两年来,我们能分到的口粮也越来越少。你说滑不滑稽,粮食都是我们种的,我们想吃却吃不到。我看哪来的瘟疫,分明就是饿病。”福格特朝游侠讪讪一笑,意犹未尽将手指舔干净了,“幸好还有这些老鼠,不然日子该怎么过啊!”
游侠一言不发,面上的笑容只为掩饰心中的慌乱,不完美得更加自然。福格特的话逐渐在游侠的脑海中形成了一张完美的笑容,嘲笑着游侠的无能。在那张血盆大口中,游侠好像看见,血统者一手遮天的时代回来了。人们依旧遭受压迫,人们依旧任人摆布,他们无法为自己的命运做决定,就连每日的晚餐,都不由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