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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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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王城被围的数月中,隔绝人们的不再是人心,而是生死。红与黑的旋律在这座城市交相辉映,只将刺耳的轰响谱写成无序的乐章,令万籁俱寂。这时,灵动,清脆,哪怕有些走调的歌唱,也同荒芜中生出的嫩苗一般,宛若绿洲。

红衣少女哼唱着故乡的歌谣,为伤员们包扎。她长得不算精致,眼神却明亮无比,马尾辫在风中摇曳,缠绕着无数伤员的心。

“奴役和苦难绝不属于不离雪人,饥寒交迫不该是我们的人生。让我们热血沸腾,让为我们不断斗争,朝公平和正义的道路飞奔……”人们耳中听见的,是爱丽丝从小爱听的歌曲。爱丽丝听到的,则是人们的请求:

“爱丽丝,麻烦递把剪刀。”“爱丽丝,请您送些麻药。”

爱丽丝轻快的身影在数个庭院中来回穿梭,是铺天盖地的白色中,唯一的靓丽。人们的目光被她的身影所吸引,议论纷纷。“当年圣夜祭典,我们怎么会怀疑爱丽丝姑娘呢?”“这样美好的姑娘,一定是光明神派来拯救我们的。”“愿神保佑爱丽丝姑娘。”

爱丽丝闻言,笑容洋溢,却又无奈摇头。她喜欢被夸赞,但却不愿和光明神一道被夸赞。她自幼受到的教育告诉她,光明神并不存在,它只是血统者为将人们变得愚昧迷信,自甘为奴的骗局。若一切美好皆由神赋予,那城外战士又为何要以生命为代价,争取他们希望的明天。

只可惜,革命者为了公平和正义而战,人们却不能及时地视他们为公正。想到这些的英勇战士,她敬佩之余,心疼而担心。泛滥的情感将记忆托起,她看见了里弗斯哥哥的脸。兵荒马乱,书信绝断,她已数月未收到哥哥的消息,他过得还好吗?他还活着吗?爱丽丝不知道。她只知,数月前布鲁克斯已被就地正法,她的家乡终于得到了解放和自由。而后,本和哥哥便率领着大军北上,再无音讯。

对于蓝瑙市民来说,报纸是唯一了解不离雪实况的工具。爱丽丝想着,或许能从其中得知里弗斯的近况。于是从不看报纸的她,开始关心起蓝瑙市唯二的报纸——《光明日报》和《蓝瑙实报》。数月来,报童一直举着报纸使劲吆喝,却没有卖出一份。

爱丽丝好奇、观察、终于明白其中缘由。报纸内容日日相同,就算找个不识字的乞丐,都能成为报社编辑。《光明日报》说:粮食快要不够了,我们要向光明神祈祷。《蓝瑙实报》讲:战争马上就要胜利了,请大家充满期待。可激烈的炮火声始终响彻,密集不停。人心惶惶,光明神亦未降临。也难怪人们评价:《蓝瑙时报》上没有实话只有光明,《光明日报》里满是实话却独缺光明。

但不论是《蓝瑙时报》,或是《光明日报》,还是会更新些内容。那是对巴尔德·奥尔汀的大肆夸赞,今日赞扬他足智多谋,明日赞美他善良仁慈。爱丽丝并不觉得用这些优秀品质形容王子是溢美之词,她自认为,世上的一切美好在王子身上都理所应当。而人们对王子的流言蜚语、恶意中伤不过是带着嫉妒的恨罢了。一想到王子,爱丽丝立刻展开眉眼,不禁想着:他收到我写给他的信了吗?他有认真看吗?他还平安吗?他有实现自己的理想吗?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呢?他好久没有回信了。

春光乍暖,复还冬寒。冷清的风总爱勾起少女的春愁,又弃之不顾,只留少女在花海中独自想念。但有时,它也会将惊喜送入白日春梦。就如爱丽丝在百花从中迷失方向,微风卷起花海,天色朦胧。金发碧眼的青年步履优雅,撑着阳光朝她走来,一步一步,恍若不真切的梦。

爱丽丝转头,方是狂跳的心宁静,这才回头,终于确定了眼前人正是她朝思暮想之人,欣喜若狂,不自觉朝他奔去,同王子只剩数步之遥,却生出情怯,停住脚步,静静凝视眼前的青年。爱丽丝这才看清王子的表情,在一路幻想中,她一直以为所见是朝阳般的开朗,但花瓣雨中的笑容,却是说不出的忧郁。

爱丽丝努力辨认着王子的神情,在这种时候,她总会相形自愧,默默想:若自己能多读些书,或许就能将他的表情一一辨析;若自己能多经历些沧桑,或许就能明白他的千愁万绪。

莫非王子是特意来见自己的?爱丽丝一度狂喜,却在见到王子难以言喻的情感后冷静:能在他身边就已足够了,怎能生出这种痴心妄想?可爱丽丝不明白王子来此的原因,更不明白他的春愁,所以安慰的话不知如何开口。于是她将一腔欢喜藏在花海下,只用目光将关心和爱意传递。但她也不愿沉默着浪费春晨浪漫,周旋再三,鼓起勇气,柔声问道:“你怎么来这儿了,见到你真开心。”

王子也困惑,他本应径直前往王宫,为何却来到这里,于是缓缓道:“是啊,我怎么来这里了?爱丽丝小姐,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这几日发生了太多事情,让局势缓解,本该是开心的,王子却徒增烦恼。在东西叛军合流后,他们并没有团结一致,消灭血统者。反倒为了战争胜利后的权力分配吵作一团。王子可以想象,就算他们推翻奥尔汀王朝,不离雪也不会和平统一。当人们失去了共同的敌人,他们的信仰和理想就将卸下伪装,成为穿着高尚衣服的欲望。到那时,战争只会更加激烈,意识形态的斗争将使不离雪一分为二。

借着平民军的貌合神离,血统者打了数个胜仗,也将战线一路朝北推进,直逼篮瑙市。为了保护篮瑙市的臣民,有两个选择摆在王子面前:一,一鼓作气将他们全部剿灭;二,同西部军谈判,通过外交达成协议。或许还有其他选择,譬如放任平民军将篮瑙市点燃,然后以英雄的姿态拯救世界;譬如通过离间让东西部军提前内斗,然后坐收渔翁之利。但这些想法被王子一股脑枪决,纵然光明是个谎言,他也是绝不愿舍弃心中的光明。

可要王子在所剩无几的选择中做出决定,他又心存顾虑:不论使用何种方法,笼罩在不离雪人头顶的黑暗都不会消散。没有一个办法能消除血统者与普通人间的桎梏,也没有一个办法,能只靠嘴笔,毫不血腥地拯救被压迫奴隶了七千年的不离雪人民。杀光血统者终归只是激进者无能狂怒的妄想,可同化血统者,何尝不是理想者一厢情愿的痴心。

追求完美未必能带来完美,只会将早该完成的事不断拖延。王子也是在事后才意识到:历史上的大部分决定都不出自决策者的高瞻远瞩,而是被历史车轮滚滚碾来的胁迫。世人眼中螳臂当车的选择或能扶摇直上,世人眼中顺应时代的脚步也未必不会被碾得粉碎。历史的车轮从未停过,它看似原地打转,只是因为车里的人太久没有望向窗外。

窗外,东西部军“各怀鬼胎”,暗潮涌动。东部军杀光了所有肉眼可见的血统者,漏网之鱼只得向西部逃窜。新贵族们本就渴求血统者们的认同,见原本高高在上的他们竟然对自己摇尾乞怜,立刻心满意足地将他们保护起来。这一行为彻底惹恼了东部军人,他们指责新光复军背叛了他们的理想和信念,西部军亦不甘示弱,称呼东部起义军是残忍而粗鲁的乡巴佬。

团结的假象在矛盾中被撕开,随着它的分崩离析,人们逐渐发现,彼此相同的外貌下,竟如此大相径庭。西部军在包围篮瑙市后,就变得得意洋洋,他们乐于接受血统者们的邀请,流连于歌剧和舞会,仿佛成为了上流人士。东部军则对这些糖衣炮弹毫无兴趣,他们热衷于将人们聚拢在一起,一同审判压迫者及他们的走狗,或歌唱伟大的不离雪人民。

这两股不同的意志被迫融合,互生成见,相互讨厌。仇恨在偏见中生长得遮天蔽日,最终挡住了彼此的双眼。这时,人们因自由意志产生的不同思想就成为了原罪。舞会时激昂的乐章,处决时靡靡的交响,都将彼此演奏成夺人心智的魔王,在无数算不上冲突的矛盾中,关乎红白之路的对错战争就此打响。他们在宴会上摩拳擦掌,他们在会晤中恶语相向。终于,他们在酒馆里大打出手,酒瓶被脑袋碎得叮当,烈酒在空中变幻形状,在昏暗的光线中,只映出两种模样,苍白的脸笑得慌张,彤红的脸怒得迷茫。来往的担架奔流不息,直到太阳升起。

尽管局部的战争很快被理查德和本制止,但暗中争斗却从未停止。东部的人们幻想着西部的繁华;西部的人们盼望着东部的平等。难以抑制的裂缝贯穿坚不可摧的高墙,分崩离析就将成为必然。王子的身份令他不能放弃这样的机会,于是他立刻带兵驰援篮瑙市。本该成掎角之势的东西部军并不愿成为彼此的倚仗,纷纷保存实力,敌进我退,敌再进我逃,帮助王子兵不血刃解决了篮瑙市的危机。可这时,他又收到一个情报,在数日前,一支军队剿灭了刻狱的守军,秘密进入王宫已有数日。王子救父心切,抛下大军,只带了近卫骑士团,便孤身返回王城。可到了王宫前,王子又想到刻狱下的幻境,一时犹豫,该不该进去。

王子害怕父亲死去,却也害怕他盛怒之下,真的实施幻境中的计划。于是他迷茫着,困惑着,就来到了王宫后的花海,见到了爱丽丝。

“您在为这个国家的未来担忧吗?”爱丽丝绞尽脑汁,也只能猜到王子关心的是这个国家。

“是啊,我不知道对百姓来说,到底什么是好的。若他们活在谎言中像个傻瓜,反而能无忧地盲目乐观着。一旦他们了解真相,我倒觉得贪婪要比愤怒更适合形容他们的情绪。”

“贪婪?”爱丽丝不解问道。

“是啊,他们见过了真正的世界,就开始变得贪心。有的人贪图财富,有的人贪图美色,还有的人贪图精神和理想。”王子并不想这样描述百姓,可他却不知如何得体而准确地表达他的想法。

“这不是挺好的吗?他们有了欲望,终于可以称得上活着。”爱丽丝微笑道,在她觊觎王子眼中含蓄的温柔时,她确定她是活着的。

“若要实现所有人的欲望,恐怕是光明神都不能做到。”王子并不觉得欲望是件好事,以至于他眼中溢出的温柔将爱丽丝的心填满后,爱丽丝却不能在温柔之下感受到任何感情。

“那你是怎么想的?”爱丽丝强掩失望,模仿着王子的笑容,温柔下却充斥着渴求和慌张。

“我不知道,所以想听听您的想法。”王子始终保持着不顾人喜悲的微笑。

“我也不知道,人们需要的是虚无缥缈的梦,还是残酷无情的现实。但我知道,只有尽力争取过了,才能知道什么是最合适的。”爱丽丝的目光并未看向王子,反而眺望远方,她突然讨厌起这样的笑容,那是一种高高在上,自以为一视同仁的傲慢。又是一阵春风袭来,百花缭乱,又了无春痕,王子再次出现在爱丽丝眼中。只不过他们离得远远的,青年已踏上归家之路,无风无月,无花无酒,怎知少女心中的春愁。

深宫祈祷室,除了镜子,无一完物。激荡的气浪将屋内所有东西掀翻,而后在枪气挥舞中碎得稀烂。无论少女二人如何攻击,黑骑士就像一堵墙,挡在少女和克里斯身前。二人心急如焚,哪怕只要劈出一道缝隙,她们就能遁入镜中世界。然而,拳砸,腿踢,剑刺,纵然黑暗魔法,古老阵法都无法将他破开。她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国王迎着光辉进入镜子,而他在镜中,目光热切,看着爱德华,就像一幅油画。

爱德华并未用行动回应国王的热切,他的目光游离于镜里镜外,徘徊在少女的剑影和镜中的光明,不知向左,还是向右。直到国王目光冰冷,转身而去,逐渐消失背影。爱德华终于下定决心,最后看了少女一眼,不顾她的劝阻,转身朝镜子奔去。这一幕在镜中定格,分不清朝夕,只见一个朝太阳狂奔的人追赶着红云,这已是一夜前的事了。

一夜过去,窗外传来鸡鸣,眼看天要亮了。从黑夜到白昼,时间足够发动一场政变,或进行一次刺杀。少女不知镜中世界发生了什么,她只见万古常亮的镜世界竟逐渐暗淡,万物失去光泽,化为漆黑,眼看快要反射出镜外的她。少女虽不知道镜暗的缘由,弑神的后果,但直觉告诉她,这些变化一定与祂的复苏有关,她本不愿以身涉险,但没有时间可以拖延。

少女不再顾及天地威压,金色流光在双眼间跳动,恐怖的气息激荡周身。受一方天地影响,忽弱忽强。王城威压铺天盖地,本就排斥少女的力量。少女一番苦战,一身力气更是十不存一。但她只需击退黑骑士一步,就能进入镜中。于是少女聚气剑锋,举剑踏前,顿时金光大绽,万音同振。

此刻少女不仅对抗着黑骑士的枪意,更对抗着整个不离雪的光明信仰,一步一滞,金光渐灭。眼看剑势如陷泥潭,就算不停也能轻易躲开,可不紧不慢间,这一剑依旧稳稳刺在黑骑士的肩头。顿时排山倒海的气息于此翻涌,搅得屋中一片狼藉,竟只让黑骑士肩让微退,可也够少女借机而入,克里斯见状急忙跟上。黑骑士脖转盔动,眼睁睁望着二人进入镜中,数息后终于恢复光芒,朝镜内追赶而去。沉重的步子令房间晃动,神像从高空跌落,摔得粉碎。

“当,当,当……”伴随着十三声钟声响起,少女终于能够睁开双眼,审视金色的世界。在一片金碧辉煌中,金色的河流缓缓流淌,波光粼粼晃动着两岸的火树金花。狮鹫、龙鹰、独角兽……一只只神话生物穿梭其中,没有人的存在,它们成为了森林的主宰。

少女的目光朝地平线望去,金色的尽头,是普蓝色的天空,她分不清那是黑夜还是白昼,只见下方的宏伟的城堡,飞翔的巨龙,泰坦般巨大的守卫。少女沉浸于如此绚烂的场景,直到一声尖锐的鸣叫唤醒了她的理智,一只巨鸟朝她冲来。黑羽华丽发亮,赤瞳巨大狰狞,利牙独爪,眼看就要将她抓起。凌厉的剑意自少女周身宣泄而出,将巨鸟撕裂,只剩副挂着血肉的骨架。它却依旧活着,叫声嘶哑可怖,振翅而逃。少女这才注意到,腰间匕首上紫宝石微微亮起,她越朝宫殿靠近,就越发耀眼夺目。

漆黑的蓝自王宫上空不断蔓延,就像天空上的深渊吸收着一切光芒。少女踏剑凌空,朝着王宫飞速前行。这一路,少女被无数金色生物拦路,一剑斩去,皮开肉绽。它们露出斑驳枯骨,缺脏少腑,竟依旧行动自如。少女心中焦急,无心恋战,剑意更盛,数剑并出,却依旧奈何不了它们。这些生物不死不灭,就算被削去一身血肉,依旧振骨而飞。而仅凭灵气化作的剑气,根本无法砍断其骨。不多时,踉跄落地的它们又会血肉复生,再度袭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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