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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节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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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德华已经记不清了,这是他第几次,一眼望去,只见迷茫的眼神,和浑浊的沉默了。在这种时候,他总会反复质问自己,反廷运动都已经过去几百年了,开蒙运动也已如火如荼了一个多世纪。可为什么,这些被血统者统治着的蠢货,却还和几百年前一样胆怯而愚昧,就仿佛先贤们从未为他们抛头颅洒热血过。

爱德华愤怒之余,也为这些人找过许多的借口,因为他们的世界根本触摸不到明智的机械,因为他们的人生根本没有渠道获得足够的知识。其实也是因为,他们根本没有机会看一看,在不离雪的西边,人们是怎么靠着机器过上丰衣足食的生活的。他们对机器的了解全部来自于王室和旧贵族们的宣传,所以他们将这些视作恶魔。他们能知道的只是血统的联盟想让他们知道的。所以他们迷信,他们愚钝,他们把血统者们的话视作权威。这一切不是他们的错,而是他们本就见识浅薄,在血统者们维持统治的手段下,过着早已被设定好的人生。

但爱德华始终相信,只要这些人接受了现代的教育,见识了广阔的世界,就一定会幡然醒悟,明了血统者们的罪恶,成为自己最坚定的同盟。也是这个想法一直鼓舞着爱德华,在王城度过了数个寒冷的冬夜,组建起一支反抗王室的队伍。可这支队伍给他的信心,却在他蛰伏于光明新教的这段时间里,被消耗得荡然无存。

微薄的利息便能让人们将所有财富全部奉上,空洞的经文就能让人们如闻真道,相同的衣服便让他们生出可笑的归属感,一同诵经就以为他们心有灵犀了。如此可笑的骗局,竟能把他们骗的团团转,更是让一些衰落的血统者们也信以为真。不过还是有真的,他们能够康复全靠圣尊的结界,但瘟疫也是这圣尊鼓捣出来的。

爱德华万万想不到,这样一个建立在欺骗和谎言之上的邪教,竟能凝聚起比反抗军更团结的力量。如若这股力量能用在反抗旧贵族们的统治,那该多么所向披靡。可这些迷信的教徒,他们力量的源泉,不是感情,不是财富,亦不是宝贵的生命,而仅仅是为了证明,光明神的全知全能。而一旦这个谎言被戳破,竟然真会有人当场自刎,追着圣尊的脚步而去!这样的蠢货,又和蝼蚁有什么区别。

看着信徒们拥抱圣尊,一脸如丧考妣的悲痛。听着教徒们依旧执迷不悟,祈祷圣尊复活的声音。爱德华终于再次对自己的想法产生了怀疑。恐怕反抗的同盟并没有那么容易建立,恐怕建立那支攻入刻狱,反抗王室的队伍才是侥幸。而蓝瑙市剩下的蠢货,就活该被血统者们所奴役,被蒙在鼓里一辈子。他甚至希望这些蠢货能滚去马洛市的那节列车上,被炸得粉碎。不过他也习惯了这群人的荒唐和愚蠢,在马洛市是如此,在蒸汽市是如此,在布尔萨奇城同样也是如此。可即便是这样,他依旧无法平息心中的怒火:我的父亲就是要拯救这样的一群人吗?他们哪里配得上我父亲的牺牲?这些人,真的有资格生活在,父亲梦想中的那个国度吗?

爱德华最后看了眼这些沉沦于虚幻中的人们,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想法过于理想。他突然意识到:人们并不是在为真实的明天而努力活着,他们只是在为痴心妄想的幻想而日复一日的碌碌无为。英雄之所以是英雄并不是因为,他们真的能带领人们走向美好的明天,他们只需要做的,就是让人们相信,那个明天真的会到来。

爱德华并不愿意做这样的英雄,他希望每个人都能够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的目标,为了这个目标同自己并肩战斗。而这些愚昧的教徒,就算将光明送向他们的门外,他们也不会愿意去推门。这些怯懦而大胆的人们,只会将自己禁锢在昏暗的房间中,紧抱着微弱的火光,一同取暖,直到火光彻底熄灭,也不愿离开。这样的人是不配成为自己的伙伴的,想清楚了这些,爱德华最终放弃了将他们一道拉入光复军的想法。

爱德华不甘地看着教众,这样的凝聚力不能为自己所用,还真是可惜。如今自己身处王城,惹出了这般动静,此地实在不宜久留。爱德华在脑海中将撤退路线重新复盘后,又一次与王子四目相对。这一次,他立刻挪开了视线,直到努力寻到少女的身影,停留许久,这才转身离去。此刻,人群中竟传来了声声躁动。

“神会庇佑他最忠诚的子民,不会令他受任何人的欺辱。只要我们每个人都还坚定地相信着他的神明,那我们每个人都将和光明一样,成为永垂不朽的存在。”圣尊的声音响起,惊得男人看向那血染的头颅,并无动静。他这才循声望去,只见圣尊的身体在一双双手化作的波浪中被推向前方,爱德华看得真真切切,那是一具没有脑袋的身体。可既然如此,圣尊的声音又是从何而来?他在不离雪游历的这些年间也见识了许多怪事,倒也显得镇定。但爱德华的手下可没有这般见闻,竟有人吓得鞋裤皆湿。

在众人震骇之际,圣尊的身体已随着一双双高举的手,来到了爱德华面前。那具无头的身体滑稽地直起身子,缓缓站立。热潮从尸体的身后吹来,不仅带来了教徒们的汗臭味,也一并在爱德华鼻腔中炸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爱德华当机立断,掏出火枪,一边命令下属立刻撤退,一边又在圣尊身上开了数个血洞。

“不论是罪恶的魔法,还是邪恶的武器,在神的庇护下,都是毫无意义的。”圣尊没有头,笑声却灿烂得蔓延到了耳根。爱德华定睛望去,瞠目结舌。只见一双稚嫩白皙的手从胸口的血洞中生出,将圣尊的胸口一点点扒开,将那数个洞连成了一个大洞。在血肉模糊处,年轻的头颅从胸口生出。那是个金发碧眼的孩子,明亮的眼中透着最纯净的光,笑容却要比百岁的老人更和蔼可亲。随着他的头颅彻底挣脱□□的束缚,他的声音也变得轻快而稚嫩起来:“就请你们这些罪大恶极的异教徒,自戕吧!”

“痴心妄想!”爱德华的枪口对准了孩子的额头,正欲发射,却发现他的同伙在此刻,竟如信徒一般失去了神情。他们随着台下的人一同高喊光明神万岁,便将匕首对准的喉咙,猛地一刀,竟是砍下了半个脖子。鲜血如喷泉散开,也将爱德华的脸染成了红色。鲜血从他的额头慢慢滴入口中,那咸苦的味道令爱德华又惊又惧。他早已习惯了名为鲜血的代价,但他却不允许这些人如此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名为圣尊的杂碎手中。怒意在此刻占据了他所有的感情,扳机在此刻扣下。

嘭的一声,爱德华眼睁睁看着子弹飞掠过空气,将要射入孩子的额头。他担心孩子能够躲开,亦担心孩子的身体坚不可摧。但这些都没有发生,子弹将孩子的额头炸出一个大洞,巨大的冲击力将孩子打回尸体里,再一次倒下。

这时,爱德华才大口喘气,紧紧盯着圣尊的尸体。他并不觉得圣尊会如此简单地死去,而事实也正如他所料。稚嫩的声音再次从尸体中传来:“真是个顽劣的异教徒呢!竟然连神的命令都要违抗!”孩子从尸体中钻出,步步逼近爱德华。每近一步,他额头的大洞就小一点,终于在到达爱德华的枪口前,完全痊愈。他身上,那令人作呕的血丝和肉块也不断被皮肤吸收。此刻,只有一个身穿洁白神袍的儿童,微笑站在火枪面前,柔声道:“千年前的今日,圣子为了证道,在钉死他的十字架上死而复生。千年后的今日,感谢您的残暴,让我同样拥有这个机会,向人们证明光明之道的伟大。”

“光明神万岁!”“圣子万岁!”“圣尊万岁!”人们的声音不约而同地响起,在这一刻到达了顶峰。爱德华面色煞白,终是没有再次按下扳机,板着脸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没有什么想要的,如果真的有,那我希望我的信徒们都能获得幸福。”孩子的笑容如此天真烂漫,望向教徒们的眼神却如此慈爱,就好像一副割裂的画作。

“荒唐,日日诵经理神,不事生产,难道就能获得幸福吗?”爱德华冷笑一声,鄙视地看着目光所及的一切。

“你知道为什么总有些人可以不劳而获地获取幸福吗?不是因为他们拥有神的血脉,而是因为他们的血里,流淌着对神最崇高的尊崇和爱戴。光的信徒啊!你们说,是吗?”圣尊的声音足够响亮,让最外围的王子一行人听得清清楚楚。光明骑士中的大多数自然如教徒们一般,对这句话百般赞同,但王子、少女二人、爱丽丝和查理,都有着各自的理由,绝不认同圣尊的想法。

在翻涌的赞同声中,爱德华无奈地松开火枪,叹气道:“那么圣尊大人,您想要怎么处置我这个卑鄙无耻,吃里扒外的异教徒呢?”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王子的方向,又将视线定格在蓝色的天空,“恐怕有人不会允许你,再在王城动用私刑了。”

“每一个异教徒都会在光明神的感化下了解自己的罪孽,到那个时候,他将勇敢地举起神圣的武器,在无尽的后悔和悲痛中,了结自己罪恶的一生。你也不例外。”圣尊释然地笑了,“真是可惜了,我本来可看好你了。”

“若死亡就能洗涤罪孽,生命是否也太过昂贵。”爱德华俯下身来,附着圣尊的耳朵,“人间向来不是审判的地方,地狱才是。请你就去地狱里,好好反省自己的罪孽吧!”

爱德华话音刚落,天空中闪过一道绿光。巨大的拳头轰在无色的结界之上,砸出一个大洞。在众人感受到震动带来的眩晕前,这拳头已砸在圣尊的脸上,掀起尘土飞扬。粗矿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没有人可以决定他人的命运,就算是神也不可以!”

这时,人们才被剧烈的震动晃倒在地。若是从前,这一击便能让他们在地上爬着不起了,可圣尊的表现给了他们源源不断的力量。教徒们沾满灰尘地起身,却挺立如洁白的雕塑。他们聚精会神盯着浓烟起处,等待着他们期待的结局。

“椰加德,七千年前光明神最虔诚的信徒。看来他最强大的卫道士,也敌不过时光蛊惑,背叛了他曾最敬仰的神明吗?”古老的语言从烟尘中传来,也将烟尘一并散去。圣尊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柔光从他身上散发,竟是逼退凡尘,悬空而起。

椰加德万万没想到,这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孩童,竟能挡住这石破惊天的一拳。他更没想到的是,在这孩子身上,竟能隐隐感受到无尽的光之力,而这种力量,他只在人们最崇敬神的那个年代,在那最神圣教堂的祭典上,感受到过。椰加德心中震惊:此人非同小可,自己未必能敌。甩了甩被震麻的拳头,急忙拉起爱德华,朝砸出的洞处逃去。

“来都来了,不将罪孽赎清,怎能离开。”在圣尊柔和的声音中,信徒们将手放在胸口,又高高抬起,光之力从他们的手凝结,浮起,汇聚在无色的结界上,将二人的退路堵住。椰加德不敢托大,八蟒绕身,重拳挥出,碰撞之下,竟被震退数步,而光障完好无损。他再欲出拳,却见信徒们的面色煞白,方知这结界是靠信徒们的生命所维系。若是自己执意脱逃,恐怕会将这些信徒害死,悬在空中,一时进退两难。

“看吧,你们离开不了的。”孩子在光中跃动,轻轻来到椰加德的面前,“就请你们永远留下吧!”椰加德在此刻终于对上了孩子的目光,那柔和而慈悲的眼底,椰加德好像看见了一种他无比熟悉的感情,但此刻的他却无暇思考那是一种怎样的感情。巨大的光幕随着圣尊的声音出现在他的脑海中,竟是要将他的意识吞没。

看着爱德华和椰加德的漆黑的双目就要被纯白色的光所占据,圣尊的笑容越发得意,他从未如此宣泄过自己的笑容,哪怕他一直都在笑着。转眼间,长剑破空,奔驰着刺向圣尊的心口,他奋力躲开,仍是在他洁白无瑕的脸上留下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长剑饮血,更是一往无前,哪怕是众人心力凝结成的屏障亦无法阻拦它的飞舞。一阵破碎声中,结界片片碎开,化作光点洒了信徒们的身上,也让他们的脸恢复了些许血色。

这一剑给了圣尊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他急忙转头寻找抛剑之人。剑来处,是王子同随从们观礼之处,但此刻独剩少女一人,仰头挺胸,一双眸子泛着隐隐寒光,盯着圣尊,似要透过他的□□,一剑斩碎他的灵魂。

望着这冰冷无情的目光,圣尊仿佛看见了一个斩杀了数万生灵的不败战神,即将不顾自己的反抗,轻松砍下自己的头颅。惊恐之余,脸颊的疼痛更让他在炎热的太阳下感受到了无比的凉意:这一剑的伤口竟然过了那么久还没有愈合,若刚才那一剑真刺入他的胸口,那自己恐怕真要去见光明神了。

圣尊想退,但他不能让众信徒看出他的弱小;圣尊想和谈,但他不能在众信徒面前怯场。他思量着,少女恐怕无法多次祭出如此威力的一剑,若是吸收众信徒的信仰之力,挡下她一鼓作气的数剑,少女便不足为惧。圣尊收起光之屏障,将信仰之力聚于全身。他气定神闲地对少女摆出了请的姿势,便立于空中,聚气而迎。

但出乎圣尊意料的是,少女并没有立刻出手,她只是冷冷地看着自己,看了许久。圣尊不知道,少女是在等爱德华逃跑。直到她确认爱德华逃之夭夭后,她才掐诀劈剑。这一剑摧枯拉朽,似要斩灭一切。但这一剑的目标并不是圣尊,而是满眼虔诚的信徒们。圣尊大惊失色,却又进退维谷。若是他为信徒们挡了这一剑,或许要当场被这一剑斩得魂飞魄散。可若是他惜命躲开,他那庇护一切的谎言恐怕立刻就要被拆穿。在电光火石间,圣尊做出了决定:既然我身为他们的信仰,就决不能抛弃他们,不然,我岂不是输得太彻底了?只要有他们仍旧心怀光明的信仰,我就未必会死去。

圣尊眼睁睁看着一剑劈向自己,顷刻间天光暗淡,他也心生悔意。可当震惊天地的一剑散去,圣尊竟发现,教徒们完好无损地处在广场中央,没有任何人受到伤害,只是少女已不见了踪迹。圣尊心悸之余,重新露出笑颜:“伟大的信徒们啊!你们对光明的虔诚足够抵挡一切,所以光明神庇佑你们,免受一切灾难。”

人群再一次沸腾起来,他们欢呼雀跃,他们十指相扣,他们万人一心,他们似乎在圣尊的眼中,看见了那个他们渴望的世界。而圣尊也在万众瞩目下,完成了他的仪式,这一刻,整座蓝瑙市都不再会有疾病和痛苦。至少,信徒们都是这样认为的。

“椰加德前辈,您为何不一拳破开那道结界?”纵然爱德华安排妥当,他仍心有余悸,说话的口气便急躁了几分。

“那是千百条人命,吾并非嗜好杀戮之人。”椰加德面目表情回应道。比起爱德华在意之事,他更困惑为何圣尊拥有这般强大的力量,而少女又是何人,竟能不伤人性命,破开结界。

“椰加德前辈,您不在教中,并不知他们的所作所为。这些信徒已算不得人了,他们是恶魔的行者,他们是邪神的奴隶。”爱德华气急道,“自他们加入新教,他们就已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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