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少女快步跑到一个青年身边,焦急问道。
“爱丽丝,你怎么又随意跑出去了?不是和你说过,不需要你去战场上把武器捡回来吗?”那是个强壮,而又粗糙的男人,裸露的手臂青筋暴起,满是疤痕的身体是常年战斗的痕迹。他关心地看着少女,就如同一个温柔的大哥哥,望向自己的亲妹妹。亦或是一位铁匠,凝望着自己的榔头。
“我不是安全回来了吗?”少女笑着回答,她将收集到的武器全部放在了地上,炫耀般地说出了这些武器的名字,却又愤愤哭丧起脸来,“里弗斯哥哥,我们又失去了好多同志,布鲁尔,卡特,摩尔……还有许多我不认识的人,他们都永远离开我们了。”
“爱丽丝,你放心,我们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我们一定能够战胜横征暴敛的布鲁克斯,让工人们过上丰衣足食的生活!”里弗斯挥舞着拳头,用力点了点头。这时他余光突然瞥见爱丽丝带来的英俊少年,神色一紧,举起枪指着王子:“你是谁?”
“里弗斯哥哥,他叫巴尔德·瑞凡绝,是我的朋友!”少女立刻挡在了王子的面前。
“朋友?”里弗斯看着王子干净而典雅的衣服,又看着他清澈而温柔的脸庞,不由相形见绌,低下头,但又马上盯了回去,“我可不认为不离雪的贵族会成为我们的朋友。”里弗斯清楚得知道,一个琳琅市的普通市民,是绝不可能打扮得如此干净的。
“他是不离雪的贵族?”少女惊呼道,她瞪大双眸望着王子,不由自主退了几步,“你是不是想找到我们的根据地,然后把我们斩草除根?”
“对于一个热爱机器的小贵族来说,我想,我同你们并没有什么不同。”王子微笑地看着里弗斯,又望向他身后那些病恹恹的工人们,他朝前走了半步,“如果您不介意,我愿意试试看,能否治疗他们的疾病。”
“他们是治不好的。”里弗斯冷冷看着王子,握枪的手更紧了一些,“只要每次我们发起反抗,瘟疫便如期而至,夺走我们的性命,我可不觉得这是巧合。习得光明魔法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只有无耻而伪善的奥尔汀王子可以消除瘟疫,我看,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王室!”
“我能理解您愤怒的心情,但比起质疑我,现在更重要的是治愈这些生病的人。”王子的笑容依旧平和而没有一丝瑕疵,但他的眼底,平静的海面下,汹涌的漩涡逐渐涌动。
里弗斯深深看着王子,最后还是放下了手中的枪,双手抱胸,示意他看看那些病人。一旁的爱丽丝目光仍停留在王子的身上,一会儿担忧他是否会出卖自己,一会儿好奇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一会儿她的心又如绽放的星星,那是一种她自己也不清楚的情绪。最终她停止了犹疑,决定跟上王子,看看他到底怎么救治病人。
光明的能量充斥在王子的掌心,它们在王子的咒语中慢慢地流入病人的身体,奇迹般的事情出现了,那些病人立刻恢复了精神。工人们迟疑片刻,顿时拥抱在一起,欢呼雀跃,然后将王子围住,感谢他的善举。
“如果可以的话,您愿意留在这里帮助我们吗?”里弗斯放下双臂,直直望着王子,热情而迫切,“相比您一定是一位既擅长魔法,又精于机器的绅士,由于王室的禁令被迫来到琳琅市求得一线生机。那我向您保证,只要我们活着,一定不会让你受到王室的迫害。”
爱丽丝同样热切望着王子,不住点头,王子甚至从她的双眸中见到了那种温柔,热切,却又懵懂的光。他没有犹豫多久:“如果还有人因为瘟疫而承受痛苦,那我便愿意留在这里为他们治疗瘟疫。只是再多的,我不会,也不能做了。”
里弗斯和爱丽丝并未听懂王子的话,他们只以为王子是害怕机器的禁令,只愿意为他们做一个医生。却不知,他的意思是,他不会为这些百姓出谋划策,对付自己的骑士和自己的士兵。这算不算的上是一种虚伪呢?王子不由自嘲:或许里弗斯说的对,自己确实是一个伪善的人。就算我将这些人从瘟疫中解救,他们最后都逃不过光明的审判。或许有一天,我能够修改律令,让这些人活下来,但现在,我只是不离雪的王子而已。许多事情是我想改变,却无论如何也不能改变的。
和煦的风卷着一丝温热吹过五月初的琳琅市,那一丝温热来源于何方呢?是未至暑的骄阳?还是光之魔法的灼烧?人们已分不清了,他们只知道,靠着工厂源源不断生产的武器,这次的反抗已持续了一月有余,那一丝温热或许出自对于黎明将至的期冀。只是,并不是每个人都如此乐观,工厂里的钢铁和煤炭已所剩无几,而光明骑士的魔法却并不会衰竭,不出意料的话,当钢铁和煤炭耗尽之时,便是本次反抗失败的时候。而令这些智者更绝望的是,驻守在沙蛮边境的东部军团从未参与平叛。他们为何不参与呢?那是因为就算他们不参与,光凭光明骑士团,就足够将平民的反叛镇压。
但大部分反抗的百姓都是乐观而盲目的,他们相信只要他们的游击还能继续,那光明骑士便对他们无可奈何。直到有一天,他们发现光明骑士们不再执着于消灭游击队的有生力量,反而着重进攻那些拥有着充足物资的工厂后,他们的游击逐渐变得举步维艰。令更令他们感到恐惧的是,不知何时起,他们与其余五城的通信和物资连接都已断开,琳琅市不知不觉成为了一座孤城。
琳琅市的人们此刻就宛若黑夜中独行的野兽,不知所措。而在光明骑士刻意地宣传下,其余城市都已投降,叛首均已伏法的消息弄得琳琅市的叛军人心惶惶。当卡斯兰特宣布会宽容对待反叛的百姓,只处理叛军头领后,大量叛军将屠刀挥向他们的上司,投降,自杀的叛军数不胜数。而短短一周时间,琳琅市的叛军只剩零星几支,在军工厂周围,同光明骑士进行最后的周旋。可这般坚持,又能够坚持多久呢?
办公室里,里弗斯点着烟,来回踱步,不时摇头。爱丽丝想去安慰他,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得求助地看着王子,但王子只是保持着礼貌的笑容,不言不语。这个月来,他除了救治伤员和病人,便不再做任何事情。只不过他的光明魔法光到病除,所以也在人群中有了些话语权。工人们一会儿看看里弗斯,一会儿望着王子,最终神色各异地收回目光。他们现在是怎样的情绪呢?总之是十分复杂的。有对参与反叛的后悔,有对上断头台的畏惧,还有想不出后路的一筹莫展。众人沉默在满是白烟的房间里,不时发出几声咳嗽。
“如今骑士团们切断了我们与其余五城的联系,我们该怎么办?”里弗斯走向王子,认真问道。不等王子回答,想要投降的声音已此起彼伏起来。说的都是些“我们快去投降吧,只要我们不是策划者,便不会有事。”“我早就说不该参与反抗的,我们哪有赢的机会?”“希望光明神保佑我们,让我们以后还能在工厂混口饭吃。”
“住口!”里弗斯瞪了那些垂头丧气的人们道,“请大家想想,我们为什么要反抗?不正是因为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被贪婪的布鲁克斯夺走了吗?难道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也是错误吗?难道我们就应该回到那肮脏而狭小的屋子里,过着狗都不如的生活吗?”他指着那些投降派,挥舞着有力的胳膊:“自从我们开始反抗,我们吃得到没发霉的面包了,我们穿得上保暖的衣服了,我们能住上属于自己的房子了。这些是光明神给我们的吗?这些是布鲁克斯给我们的吗?不!这些都是我们自己争取来的!不要害怕同志们,我们一定可以获得胜利的,只要我们齐心协力,我们一定可以战胜那些玷污的光明的骑士们!”
里弗斯这段慷慨激昂的陈词显然没有得到大家的认可,他们只是不住唉声叹气,就好似斗败了的公鸡。口中的丧气话也不曾停止,倒和他们从前那丧气的日子没什么区别。
“里弗斯先生,东部六城能在同一时间发起反抗,绝不可能是各自为政,其中必然需要有更高一层人的指挥调度。所以,如今此人已不能再指挥你们了?”王子问道。
里弗斯犹疑片刻,最终轻轻嗯了一声,“自从光明骑士将六城围住,城外的消息便再也传不进来了,我们也就都失去了作战的详细计划。”
“那原来的策略和方针是什么?”王子不知不觉站在了里弗斯面前,他从容的模样与里弗斯颓废的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不由自主给人一种安心感。
“原本他的计划是令东部六城的反抗者们将物资和机器在战乱中全部向琳琅市集中,随后集六城兵力一同骚扰布鲁克斯堡,令守军被迫回防,便可带着这些东西乘乱进入琳琅市北部的极冰山脉,那里易守难攻,又处在两国交界处,光明骑士必不会大费周章赶尽杀绝。只要我们能够到达那里,靠着物资和机器,便不必过那奴隶都不如的日子了。”里弗斯在畅想时,颓废的脸庞上出现了一丝微笑。只是他一想到如今其余五城皆以被围,不论如何都没办法实施那个人的计划后,又变得颓然起来。
王子听闻这个计划,不由赞叹起实施者的计谋。在赞叹之余,他突然想起了古尔德大师曾对他说过的故事:在二十年前,沙蛮人曾趁东部守军、护国军支援南线军队抵抗莫尔德人之际,将东部六城全部占据。那时他们陈兵十万,兵锋直指神圣蓝瑙市。而此时圣十字堡战事焦灼,不离雪军被拖延在圣十字堡,无法回兵支援。正在危急关头,一支千人神兵从天而降,自极冰山脉攻入琳琅市,大破沙蛮军,将沙蛮人的军资烧了大半。沙蛮军的军资要是再被烧一次,就再无机会进军蓝瑙市,他们被迫转攻为守,欲在剿灭这支军队后再攻打蓝瑙市。只是这支军队神出鬼没,一旦获胜便立刻退回极冰山脉。那里常年冰雪,气候恶劣,沙蛮人纵然习惯了恶劣的环境,亦无法找到这支神兵。他们不能不管不顾,只得时刻戒备他们的突袭,就这样被拖延在东部六城足足六个月的时间。然后光复军就出现了,很快便将他们赶回了道姆城。而这支军队一开始的指挥,便是大名鼎鼎的瑞凡绝。
只是王子始终有一个问题没有想清楚,在那个时候,瑞凡绝到底是怎样为这支军队提供足够的食物和物资的呢?不过如今似乎是有机会,去极冰山脉一探究竟了。或许,自己还能在那座山脉遇到策划整个事件的幕后黑手,看看他究竟是什么来头。
“我建议您继续执行本来的计划,带领琳琅市的人们进入极冰山脉。”王子微笑道。
“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做。”里弗斯抓着自己的头发,坚毅的脸上有几分困惑。他突然望向王子,那眼神就宛若落水的人抓向那根漂浮的芦苇,“你会有办法吗?”
“我会的。”王子的笑容始终温暖,坚定,让人安心,仿佛这本就是他的使命,仿佛,这件事情非他莫属。
落雪市为什么叫落雪市呢?因为它一年四季都在下雪。雪里,反叛者们被绳索捆着,一个接一个被送入牢笼。他们衣不蔽体,他们瘦骨嶙峋,他们的眼里空空如也,只有一望无际的白。肺部的疼痛令他们不断咳嗽,头脑的温热令他们不住颤抖。一旁的骑士全副武装,厌恶地监视着他们,始终同他们保持距离。送他们进入监狱的,是那些不怕死的“工贼”,为了一刀尔的报酬,甘愿承担被瘟疫感染的风险。他们牢牢护着口袋,生怕那点钱离开,只用一只手将曾经的同伴推入牢笼,边推,边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他们。毕竟,得了瘟疫的人是没力气反抗的。
落雪城外,一大一小两道倩影随着雪花落下,倒似天外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