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先生,不瞒您说,我在不离雪虽然时常买醉,但喝得都是寻常人家都可酿造的啤酒,对酒的门道可是一点也不懂。”酒味上头,马格斯便没有再贪杯,将杯子放在了一边。
“这酒倒也是桑那寻常人家都会酿的酒。”桑又小饮一口,这才说道,“只是想出酒方子是一批人,种不同水果的是几批人,采水果的又是几批人,验收水果、酿酒、验酒、装瓶,到送到我这里,不知需要多少人,不知经过了多少人的手。”
马格斯不明所以地看着桑,不知他葫芦里卖得什么瓜。
“马格斯先生,如果我把这酒方子给你,你能拍着胸脯保证酿出这样的酒吗?”桑笑问道。
马格斯急忙摇了摇手:“这我可做不到。”
“那马格斯先生,您为什么觉得一个国家法令的颁布,只靠我一个人便能实施呢?”桑摇晃着酒杯,看着马格斯。他见马格斯紧锁眉头,不言不语,便继续说道:“律法的优秀不单单需要它详细而公正,更重要的是,它的执行者是谁?它的监督者是谁?而它监督的是谁?它将如何审判那些违反律法的人,又如何保护那些遵守律法的人?”
“您说得对。”马格斯点了点头,“不离雪人的悲剧不仅仅是因为偏袒贵族们的法律,还是因为这个国家的监督者、执行者、审判者都是一体的,他们从不约束不离雪的所有人。对穷人,他们会赶尽杀绝,对富人,他们又网开一面。必须有人,带领着大家,才能推翻他们的统治,建立起新的制度和法律。”
“马格斯先生,我想表达的是,”桑将杯中的果酒一饮而尽,脸色略微泛红,“一个巨大的蚁穴,不可能靠蚁后独自建造完成。一个理想的国度,也不可能靠一个英雄独自支撑。”
“但没有英雄,谁来指引人们走上正确的道路?”马格斯不知是喝醉了还是太激动,他满脸通红地说道,“您看历史书上,记载着的都是英雄如何带领着他们的子民创造他们向往的生活。如果历史是由这些子民创造的,为什么历史书上不把他们的名字一一铭刻呢?”
“那倒也不是,历史书上还记载了很多遗臭万年的混蛋。”桑眨了眨眼,“更何况,史书上记载的就是真实吗?他们所过的生活,真的同历史书上描绘得一般美好吗?”
“桑先生,我们评价任何事情都不应该超越时代的局限性。”马格斯将果酒灌入口中,一嘴酒气地说道,“或许他们的生活在我们看来并不能算是美好,但对于当时的他们来说,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未来的史书,也会书写如今的不离雪国泰民安。”桑慵懒地撑着头,望向天空,他不等马格斯说什么,继续说道,“马格斯先生,不如等你回到不离雪,经历了一番磨难后,再来告诉我你的答案吧。三天以后,我派人送你回不离雪。”
马格斯没有回答桑,桑转头望去,这才发现兴许是果酒的酒味太重,马格斯已一头瘫倒在桌上,无奈摇头,便如风一般离去。
马格斯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好像自己刚才还在和桑先生辩论一些东西,只是辩论的是什么呢?瞧瞧自己该死的脑子,这就已经记不起来了。相比于在不离雪借酒消愁的日子,桑那人民的安居乐业让马格斯再没有喝酒的必要,以至于他的酒量也大不如前了。
现在是什么时间?马格斯急忙掏出怀表,已经晚上十点多了。不知是谁为他点上了灯,以至于他不至于被散乱摊在地上的衣物绊倒。这一年下来,他工作的工厂为他提供了许多的衣物,但他并不愿意换上那些华丽而优雅的新衣服,反倒是一直穿着他破破烂烂的西装。
马格斯踉踉跄跄地走到床边,脱下西装挂起,将怀表塞到口袋里,便一把躺下,准备入睡。半梦半醒中,马格斯突然想起桑先生好像和自己说过,三天以后回不离雪的事情。他顿时清醒了不少,一个激灵从床上爬起,拿出行李箱,便开始整理需要带回去的物品。
马格斯将手稿和书整整齐齐地理好,放入了行李箱里,这时行李箱里已没有多少空间了。随后他拿起放在床头的手杖,掂量了几下。他已经好久不需要手杖才能走路了,但还是将其擦拭干净,放在行李箱中的一侧。马格斯环顾一周,看看还有什么遗忘的。
马格斯看着满地的衣服,心想:衣服是不必带了,桑那的衣服就留在桑那吧。他又看向桌子,看看还有没有忘带的书,这才发现桌子上的两顶帽子。他拿起那顶羽毛帽,安在头上,合头且清凉。他又拿起那顶旧帽子,放在头上,却差点把自己的眼睛都遮住。他急忙拿下旧帽子,对着它长长叹了口气,然后将那顶旧帽子留在了桌上,把那顶新帽子放进了行李箱里。
豪华的木质大船在海上航行,掀起浪花朵朵,引得海豚在一旁伴游。天空中,飞鸟在蓝天下略过,时而在船上歇脚,时而追赶着游船,时而直冲云霄。
马格斯已经在海上航行一个多月了,这意味着他马上就要回到他的故乡。只是越靠近,马格斯心中就越发不安,他时不时地看着怀表中的时间,那分针却连半圈都没有走完,便把手按在他的破烂礼帽上。只是这样还不够体现他那颗上蹿下跳的心,马格斯一会儿躺在床上闭目养神,一会儿在房间里左右踱步,最后起身,望向不离雪的方向。
马格斯心中百感交集:如今不离雪的百姓过得生活还好吗?本先生与王室的抗争进行到了怎样的程度?那位公爵大人是否是真心诚意地想要不离雪人过上他们向往的日子吗?
后来,他想的问题就简单了许多:本先生如今过得还好吗?故乡的秋天还同过去一般美丽吗?故乡的好友们如今都怎么样了?我们是去路边酒馆喝一杯呢?还是拿出我珍藏的果酒让他们喝喝呢?
马格斯本来眉头紧锁,后来却又不由自主笑了起来,但最后他还是眉头紧锁。他索性不再想那么多,闭上眼,感受着海风的气息,然后紧紧按住他的旧帽子,生怕它被风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