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德郑重点头,尽管他并不清楚,国王为何认为大流士是朽木枯枝。那些延续了数千年家族的底蕴,是他们这些借十八年前之势扶摇直上的寒门,远远不能相比的。十八年来,尽管陛下推行新政,将行政系统里的旧贵族们踢得干干净净,可谁能保证替换他们的新人忠于王室的呢?更可怕的是,或许他们本就是血统者为阳奉阴违推出的代理人,实际上蛇鼠一窝,或被各种手段收卖。
基德不相信国王不知此事,就更不明白,为何国王会认为,这上百根缠绕在名为不离雪参天大树上,遮阳、吮汁、绞体的青葱巨藤,会是枯木残枝。它们互相缠绕,相互托举,几乎与大树融为一体,成为它的一部分。一荣俱荣,一毁俱毁。经过了岁月的糅合,已没有人,能在不损伤大树的情况下,将它们分开得干干净净。
“卡斯兰特说,光明协会内部绝非铁板一块。他怎不知,旧贵族们何尝不是如此?他们看上去团结一致,却总能为了些蝇头小利,争得头破血流。”国王突然打开了话匣子,眼中竟有了些许神采,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王,而是位得遇佳徒的老师,“卡斯兰特不懂,但你该懂。”
十八年前,德尔塔亲手将不离雪财政大权都交由基德,只因看重他处事谨慎,大公无私。果不其然,在他十八年的经营下,不离雪的国库逐渐充实。既没让光明协会把手伸进系统,也没教旧贵族们将国家的资产强取豪夺。
德尔塔十分确信一件事情,他可以没有布鲁克斯,可以没有卡斯兰特,却决不能失去基德。不离雪如今的太平,和基德的费心尽力脱不了关系。所以德尔塔总对基德充满了信心,将任何棘手的事情交由他处理。
只是基德当年终究是各涉世未深的年轻人,未经历那场导致瑞凡绝死亡的腥风血雨,自是对某些约定俗成的规则不甚熟悉。德尔塔本不打算让他熟悉,可事到如今,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内忧外患随时都可能爆发,为了平息这一切危机,德尔塔不得不考虑,重新实施十八年前,因瑞凡绝搁浅的计划了。尽管他本就,一直等待着适合这个计划绽放的时机。
“陛下是想让他们自相残杀?”就在德尔塔畅想计划顺利施展的兵荒马乱里,基德终于理解了国王的想法:他要让大流士死在同为血统者的旧贵族手中。
可基德怎么也想不明白,血统者们为何会对大流士恨之入骨,除之后快?仅仅是因为他坏了光明协会上千万刀尔的订单,让这些人不能上下其手,各揩其油了?可就算他们想要大流士死,想从万军中取他性命,也难如登天。经过一番判断,基德理性地认为,国王期待的事情绝不会发生。
“基德,议会准备得怎样了?”国王话锋一转,已带着基德来到了刻狱门口。不知不觉中,二人在晨光中走了许久,从旭日东升,到骄阳正盛,炙烤着二人的皮肤。当基德意识到他口渴难耐时,汗渍已将他的衣裳浸得沉甸甸的。他却见国王依旧精神抖擞,就好像不曾走过那条酷热而漫长的路。
“会场都已经布置好了,安保也已准备充分,只是臣不知该邀请谁来赴会。更不知议员们都死于马洛市的爆炸,没了他们,议会还能商讨什么?还需要商讨什么?”基德见国王始终站在炎热中,便强忍走向阴影的冲动,同他一道站在阳光下。只是他不清楚,国王为何不回到那座舒适的宫殿,反而来到郊野,这座不离雪最可怕的监狱。
“死了那么多人,总要安抚下人心的。若临时提拔几人做议员,又随随便便将议会召开,料想旧贵族或是光明协会都不会服气。”国王也不管基德是否将他的话听进去,徘徊于狱前空地,自顾自继续道,“将议会时间推迟吧,推迟到新的议员重新选举完毕。”
他望着刻狱斑驳的石墙被阳光照得发白,不由想起当年拜访刻狱的场景。那时的刻狱就算在阳光普照下,依旧漆黑森严,在青天白日下翻折寒气,不知埋葬了多少凶神恶煞,送走了几许无辜英雄。
可就算是他们,也不能改变刻狱一分一毫。可如今,也不知是十八年来,蓝瑙市冬天的寒风太过凌冽,还是蓝瑙市的雨水太过磅礴,竟将上千年如一日粗糙而固执的石壁磨得如此圆滑,举目望去,竟看不清半点瑕疵。
感受着岁月在刻狱留下的痕迹,国王不由感叹:若瑞凡绝还活着,他是否也会被蓝瑙市年复一年,沧桑而残酷的风雨所改变?他会不会也和自己一样,孤独,衰老,最后连自己最初的模样都遗忘。不会的,他不会的。
德尔塔信誓旦旦相信瑞凡绝不会,可他热切渴望他会。强烈的不甘孕育于德尔塔的心口,令他迫切想要证明自己——不是证明自己比不离雪历朝历代的王者更加优秀,只是证明自己比那个被尘封了十八年的名字更为出色。
长久地站在炙热的时光里,德尔塔的思绪亦变得模糊。恍然间,德尔塔好似回到了十八年前,那个他亲自送瑞凡绝入刻狱的正午。在分别之际,自己保持着卑鄙的沉默,将他送入那道吞噬一切的深渊。而眼前的男人依旧笑得开朗,好像他即将踏入的,不是有去无回的巨口,而是一袭星光。
可十八年了,德尔塔依旧不理解,那抹星光来自何方。所以他更加恼羞成怒,更不能挣脱回忆的束缚。他迫不及待地试图追赶瑞凡绝而去,可当他抬眼望向那座洁白的监狱,此刻却在风雨交加中重回漆黑,宛若一张吞噬一切巨口。他的恐惧将他定在原地,既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
这时,大地突然震动,绽开无数裂痕。无数黑翼的怪鸟从其中飞出,黑压压朝德尔塔飞来。它们等着赤红的双眼,发出尖锐的鸣叫,却只是划破他脆弱的耳膜,没有伤他分毫。
待这些骨瘦嶙峋的恶魔消失于天际,刻狱竟拔地而起,不断升高,眼看就要捅破天际。巨龙从天而降,喷出漆黑的火焰,将德尔塔目之所及的一切燃烧殆尽。顷刻间,德尔塔的耳边传来了无数哀嚎声。德尔塔分不清,他们的痛苦来自于炙热的温度,还是悲惨的人生。当巨龙划破天际呼啸而过,刻狱已然崩塌。
枯黑的骨手自废墟中抬起,掀起万丈余烬。他接受了无数亡魂的呼唤,重临人间。从亡魂中诞生的骸骨身披金甲,手持巨剑。似蛛丝般的裂痕缠绕于骷髅的眼眶,仿佛随时都要碎开。德尔塔却从这张面目全非的脸上看见了熟悉的脸庞——瑞凡绝!他回来了,带着满腔怒火,带着他未竟的梦想。
德尔塔认命般地放弃了抵抗,竟露出释然的笑容。他看着瑞凡绝正提着那柄,自己梦寐以求的剑,晃动地面,朝自己劈来,想到的竟是解脱:如若你在,不离雪绝不会是今天的模样。或许当年,该死的人不是你,而是我吧。
德尔塔没有躲避,亦没有反抗,默默望着寒光劈开喧嚣的浓雾,将血色的世界展露在他的眼前——流离失所的百姓被异族扒皮抽筋,裸露着肌肉在血池中挣扎,逃向彼岸。光鲜亮丽的血统者们却在岸上嬉笑打闹,充耳不闻百姓们的哀嚎。岸上的人不知脚下所踏何物,血河中人亦不知他们渴望的彼岸是什么?唯有德尔塔看得清清楚楚,那是无数血尸堆积成的大地。
而此刻,他看得更清楚的,是那柄悬在他的额头,快要将他一分为二的巨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