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小理查德这里,老镇民日日听着他对松茸镇未来的规划,耳朵早已起了茧,对细节处更是倒背如流:老人依旧捡采松茸,年轻人则参与火车站的维护和运营。那时松茸镇将要比现在更加繁荣,人们能够赚到的钱也就更多。
但镇民们早就经历了卡特一次次地承诺,自不会把理查德的话当一会儿事。他们哈欠连篇,反呛理查德道,只愿别比现在还穷就好。理查德只得将搬迁费一加再加,到了三十刀尔,总算有人心松动,从曙光人这里领了十五刀尔,又去找卡特要剩下十五刀尔。
这可惹怒了卡特,他的钱都被米尔斯贪去,哪还剩闲钱,直把这些老镇民轰走。这可气恼了那些本意离去的镇民。他们一说卡特贪婪成性,二言曙光人言而无信,不仅不愿迁去城里,更是带头阻挠车站建设,扒铁道,卖钢铁,不亦乐乎。
正午的太阳一天比一天炎热,车站的地基却还没打好。若再不实施建设,就来不及在博览会前通车了。卡特硬伤虽好,头痛如常。他若不头痛,可就没得头痛了,为此他终于下定决心,只要陪他一同去炸民房,每人奖赏五十刀尔。
头痛的何止松茸镇长,还有为推广机器绞尽脑汁的小理查德。
“尚姑娘,也不怕您这位云中人见笑,这就是我不离雪的国情。”小理查德不断喘着粗气,在笔记本上用力涂划着,愤然道,“百姓们鼠目寸光,不愿接受新事物。可他们不愿接受便不愿接受,为何还要来阻挠我们修建。百姓如此,他们头上那些人更是一个不如一个。尸位素餐的卡特,贪赃枉法的米尔斯。都不是真心诚意想让机器惠及百姓的,只想从中大捞一笔!依我看,这博览会也别办了,他们就摘一辈子松茸,靠这点钱用作南线军饷吧!”
“理查德小公子,我倒是想问一句,您要推广机器,到底是为了什么?”少女捧杯吹气,明亮的眸子被水雾弥漫,不挡眼底困惑,“要说为了推翻血统者们的统治,将这些足可媲美魔法的家伙交到血统者手上,可不是明智之举。要说为了光明协会,您这不也是平白无故为自己创造竞争对手吗?为了黎民百姓?更不可能了。我看曙光市的市民也没有因为这些机器过上好日子。所以你推广机器,或者说,你背后的瑞凡绝大公推广机器,究竟是为了什么?”
小理查德一时停住了涂划的手,脸色刷得严肃起来。他缓缓转着眸子,直到同少女对视,才一字一顿道:“就不能是为了不离雪吗?”
“好一个为了不离雪。”少女抚手一笑,她的目光始终聚焦在浮于水上的热气,“恕我眼拙,当真看不出瑞凡绝大公竟有如此觉悟。”
“不知姑娘如何看待大公?您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理查德不待少女把话说完,焦急寻到少女焦点所在,几分急切,又有几分责备问道。
“我与他只有几面之缘,知人知面不知心,不好妄加评论。”少女直直盯着理查德的眼睛,见他瞳孔一振后立刻慌张避开,才浅笑道,“他或许是个狂妄之人,或许是个自命不凡之人,或许是个雄才大略之人,但他绝不是个忧国忧民之人。”
“何以见得?”理查德将眉拧成川字,扶桌之手震得桌子抖动。
“忧国忧民的人,可不会为了自保,一把火将王城烧了。”笑容自少女脸上逝去,她轻点桌面,颤抖立止,“我看他也没有想明白,到底要做什么?是推行机器赚钱,是推翻奥尔汀,还是要东西分立?他自己也不知道该走哪条路,所以一会儿策划暴动,大闹王城。一会儿又示好王室,推行机器。”少女见理查德神蔫气萎,摇头道,“依我看,他绝不是十八年前的那位大公,倒像是只无头苍蝇,跟着十八年前制定的每一条路线前进,却不知道哪一条是不得不走的,哪几条是顺路而行的,还有哪几条是落后时代,万万不能做的。”
“有哪几条路?他到底要走哪条路?还请您说清楚!”理查德眼中冒出求知若渴的火光,就像他每一次学习使用新机器一样。他的神情随着少女的话语不断变化,时而震惊,时而轻蔑,在愤火燃尽后,又充满了希冀。
“要么做最忠诚的保皇党,把血统者踢出局。要么把所有血统者一并反了,做新的不离雪王。当然还有第三条路的,那就是和不离雪历朝历代的开国者一样……”少女的声音就如房内烛火,逐渐变轻,到了理查德耳边却愈发震耳欲聋,惊得他拍案而起。
“我绝不愿和血统者们同流合污!”理查德急把嘴捂上,东张西望一番,见烛影安然不动,变脸戏法似的恢复了那般憨直模样,挠了挠头,小声道,“我想我们的大公也不愿和血统者们合作。”他轻叹一声,才沉沉道,“不离雪人皆说,不离雪能绵延七千年,皆倚仗这些被光明神赐福的血统者们。可七千年来,百姓的穷困潦倒,何尝不因血统者们贪得无厌,横征暴敛…”
“依我看,你们的‘大公’也好不到哪儿去。”少女仔细观察理查德的表情,见他的憨厚依旧不动声色,略有失望眨了眨眼,“难道他放火烧城的行径,比血统者们高贵?”
“一部分人的牺牲,是为了解放更多的人。”理查德低头打量脚下烛影,它随风摆动,时高时低,“再说,炸机器也是为了解放王城被奴役的百姓!没了机器,他们暂时就不会被剥削了!”
“之后呢?重新开工后,为了赶上进度,工厂主们会不会逼迫工人们无偿加班?为了弥补损失,工厂主们会不会克扣工人们的工资。说再简单些,工厂停工,工人们吃什么?西北风吗?”少女一连串的反问激得理查德涨红了脸,无言以对。不知是风动,还是人动,他的影子似乎也矮上了几分。
“人们总会过上好日子的,只要他们愿意接纳机器,使用机器。”理查德将自己摔进椅子里,垂头闭目,紧贴椅背,“可如今这样子,别说推广机器了。车场建不成,就带不来游客。不仅带不来游客,还要被王室责罚。更勿论马洛市官员的推诿扯皮,百姓们的流言蜚语。到时候,机器只怕要成为众矢之的,从利民利国的神器成为众人唾弃的垃圾。可恨我能力不足,连这些小事都做不好,日后又如何替大公乘风破浪,达成理想。”
“他的理想是什么?”少女歪头望向理查德,真诚发问道,“你又凭什么让一群无辜的人为了一个人的理想牺牲?”
理查德没能回答少女的问题,他压低了身子,连影子都看不见了,才将话从喉咙中吐出来:“不管他的理想是什么,他的命令我一定是要贯彻执行的!”理查德用力点了点头,便朝屋外走去,“小姐还请早日休息,我要同卡特镇长好好商量商量,到底该怎么做!”
“依我看还是先想好了走哪条路,再想应该怎么走。”少女托着脸颊,跟着理查德走了两步,道了声晚安,不再跟随。理查德面无表情,心中倒是掀起了轩然大波,他不禁自问道:大公的理想究竟是什么?为了人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