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沙蛮行宫,风沙总为寒月起舞,冷冽的刀锋悄无声息划过守卫们全副武装的脖子,只留挺拔的鼻尖倒映于寒光剑影。只是不知为何他们都戴着鸟嘴面具,好似瘟疫来袭。
年轻的刺客穿梭于帐篷之间,犹入无人之境。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阿姆亲王的营帐。他有许多问题,需要这位声色犬马的亲王解答。
当刀锋划开营帐一角,将月光投入欢愉的春园,年轻男子冷峻的面容同这般放荡格格不入,他只将剑目轻扫,就吓得那被肥肉堆满的胖子冷汗直流,更是将身边的美人一个个推向男子。
男子毫无怜香惜玉之情,却也不愿伤及无辜,一掌击晕一个,已跨至阿姆身前。
阿姆屁滚尿流,病怏怏提起佩刀,才拔出,已被寒刃击飞。男子冷冷盯着胖子,如狩猎的毒蛇。他才想伸手将阿姆提起,可这胖子一身烂肉油光,令他恶心得无法下手。男子只得将匕首横在阿姆颈侧,一脚将阿姆的大腿踩得乌青,才厉声问道:“十七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只要您留我一条生路!”阿姆全身的肥肉同他的声音一同颤抖着,好像随时都要融化。
“十七年前,你为何要伙同莫尔德人入侵不离雪?十七年前,随战争而来的瘟疫是否同你们有关系?十七年前,罗伯特??瑞凡绝的死是否有你的参与?”男子面色铁青,大腿猛地发力,竟将阿姆大腿踩断。他立刻发出杀猪般的嘶吼,将肥肉和大汗都拧在眉头里。
待阿姆习惯疼痛,他终于能够看清男子斗篷下英俊而肃杀的容貌,黑发黑瞳,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一身肃杀。这份气质猛地助他回想起十七年前入侵不离雪时,那位神出鬼没,克敌千里的不离雪噩梦——罗伯特??瑞凡绝,立刻哀求道:“入侵不离雪,都是莫国那些混蛋想出的主意!他们出钱,我出兵!后来我被瑞凡绝击败,就再也不曾回到那里,千真万确,请您相信啊!”
男子面无表情盯着阿姆,一言不发。他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在意,他甚至不觉得故国被入侵是多么重要的事情。弱肉强食,从来如此,哪怕有一天不离雪因此灭亡,不离雪的百姓生灵涂炭,都与他无关。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情,瑞凡绝因何而死。
阿姆瞪着男子冰冷的眼神,仿佛能将自己切碎,咽了口气,才颤颤巍巍道:“这瘟疫怎么也不可能是我们沙蛮人弄出来的啊!不然何至于如今沙蛮境内瘟疫横行,却无解决之策呢?”
男子眼睑微动,算是认可了阿姆的答案,但他对这答案依旧毫不在意。于是手中寒刃又近了阿姆一分,刮破皮肤,漏出的却非鲜血,而是油脂。
“瑞凡绝不是我杀的!”阿姆尖叫道,好像流出体外的不是他的油脂,而是他的宝藏,“当年我们是想暗杀他,可是从未成功过。”
阿姆低下头,不断偷窥着男子,见他眼珠一动不动,宛若漆黑的夜,怯声道:“我该说的都说了,请您饶我一条性命……”说罢他不住咳嗽起来。
男子这才注意到,阿姆面色枯黄,双目无神,分明是得了瘟疫的模样。他却毫不在意,凑近阿姆瞳孔,确信阿姆震颤的瞳孔不能再隐瞒任何秘密后,便将短刃收起。
“多谢英雄饶命……”阿姆将自己咳成了球,磕头状若翻滚,“您真是位了不起的不离雪人,您一定能带领不离雪人摆脱瘟疫,走向光明的!”
男子冷笑无声,背过身去,轻声自嘲道:“我这恶魔之子,也配做不离雪人吗?不离雪人自有他们的光明,奥尔汀家族的光明。”他话音未落,神色骤变。还没来得及拔剑出鞘,数支火羽已当空来袭,将营帐点燃,帐外旋即传来呼号声:“阿姆亲王被不离雪人刺杀了,捉拿刺客!捉拿刺客!”
阿姆面如死灰望向男子,祈求他能带自己脱离火海,眨眼功夫,已难觅他踪迹。男子于火光焦灼处疾步而驰,须臾投入夜色,无影无踪。他一路不息,行至旷野,月朗星稀,面色却依旧紧绷。原是在他四周,有数名灰袍鬼面的杀手,他们与夜色融为一体,跟随许久,男子早已察觉他们。男子认得这些人,他们是沙蛮大君的护卫,当初觐见大公时,他与他们曾有一面之缘。
“大君是要背弃约定?”男子提剑于胸,做出攻势,脚步却不停后撤。这些人一言不发,就好像几座木桩。男子同他们相持,亦一动不动。直到风起云遮,蔽了月光,那些人猛然暴起,身形宛若鬼魅,转眼已欺身上前,刹那间交锋数十招。待月明云散,地上只留下血迹斑斑。杀手们面面相觑,男子却不见踪影。
炎热的戈壁炙人心神,光是面临干涸的风,就叫人将黄沙吞咽不停。疲惫的男子虚弱地感受着地面的滚烫,却快连这仅存的感觉都要失去。他失血过多,又缺乏救助,快要脱水而亡。
昨夜的激战虽靠秘术侥幸逃脱,他却付出惨重代价,如今连东南西北,都要分辨不清。
炙热的骄阳无法将盘旋的秃鹫驱散,他们聚拢于男子上头,不断鸣叫,就如死亡的欢歌。男子却不愿与死亡共舞,拼着最后一丝清醒,兀自挣扎,缓缓在沙丘上踩出一个又一个随风而逝的痕迹。
他并不憎恨背叛他的沙蛮大君,他们本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可他的行踪本是机密,除了同伴无人知晓。一定是有叛徒泄密,才能准确无误地让自己为大君背下每一口黑锅。一想到他又一次被同伴出卖,又一次被身为不离雪人的同胞出卖,男子怒上心头,心道:十七年前,莫非您也是被这般背叛的吗?可我终究不能查探清楚,那年的罪魁祸首,究竟是谁?
这次沙蛮之旅,亦出自同伙背叛,男子本欲在落雪市劫持不离雪王,向他问清当年真相。不曾想被贪生怕死者背叛,竭尽心思的天罗地网换来的却是光明骑士长卡斯兰特的守株待兔。在一众光明骑士围追堵截下,男子只得朝沙蛮逃窜,又被翻译出卖给沙蛮官员,一番流离终菲尼城接受大君审判。他本要以间谍罪处死,却用消弭瘟疫的借口巧言令色存活下来,可沙蛮大君岂是易与之辈,他不过是想借男子的手除去那些不听话的亲王而已。
“难道我真要含恨而终吗?真是可笑,不离雪人皆信光明神,可非是死到临头,绝想不起遵守神训。也难怪,光明神本就是不存在的,更遑论庇护每个不离雪人。我从未见过那位神明,恐怕除了编纂童话的人,也不会再有人见过。真是可笑,若神明真的存在,为何我们不能得偿所愿?为何瘟疫会在不离雪肆虐?为何英雄总要抱着污名死去?”
男子没来得及宣泄对世道的不公,便被炙热的土地包围。弥留中,他听见了急促的脚步声,却微笑道:看来真要到此为止了,真是讽刺,追兵的速度要比死神更快。
迎接他的却并非刀剑,他只听见温柔而稚嫩的声音,关切道:“师父,这里有个快死的人,我们救救他吧!”
当仙姿曼妙的身影朦胧于男子搭拢的眼皮,他若有所感,拿出最后的力气睁开双目,好似不看她一眼就会抱憾终身。
那是位明艳得不可方物的少女,一颦一笑皆令人沉醉。她洁白的裙摆在风沙中摇曳,却不染半点纤尘。男子心中突生百感:若光明神是存在的,她一定同面前的少女一模一样。
“我叫爱德华??瑞凡绝!”爱德华不记得自己这句话是宣之于口,还是念在心头。因为他意识旋即陷入一片黑暗,什么也不记得。直到那双如梦魇般血腥的瞳孔又一次如影随形,出现在他颠倒而孤独的梦中。若无那血色的眼照亮长夜,他定跌入残垣断壁生出的深渊险壑。可他却没缘由地恐惧它,躲避它,生怕被这缕月光吞噬。
“师父,那人不见了。”那女童杏腮桃脸,生得甚是可爱。她步伐沉稳,言语恬静,皆不似年幼之人。顺着她所指方向望去,后车的门帘被黄沙掀开,空空如也。
“既然他能离开,那便无大碍,莫管闲人了,我们还有要事在身。”少女此刻宛若邻家少女,杏目明澈,笑若桃花。她轻轻抚摸女童额头,闭目养神,不再多言。她知此行紧促,绝不能为救一个人浪费救千万人的时间。马车疾驰于荒道上,它的下一个目的地是菲尼城。
不知何时起,无名瘟疫从不离雪帝国蔓延至整个恒古大陆,哪怕是最遥远的云中,也有不少的人得了瘟疫。少女离开故地,横跨北荒,自是为了去往不离雪,去源头查清它的由来。除此以外,她还要确认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不离雪的瘟疫是否与祂有关?
沙蛮的风沙极大,纵是坐在马车里,有着少女的法术加持,女童依旧感受到了那风沙的锋利和酷地的炎热,不仅是那股炎热的味道,还是尸体腐烂的味道。沙蛮本就是游牧民族,各部族的首领只是名义上听从沙蛮大君,除了大都菲尼城严控着瘟疫的传播,封锁了与外界的联系,剩下的部族都因为这场瘟疫损失惨重。
少女早就将牵动着马车的马儿在大都换成了沙漠里日行千里的沙虐虫,重金之下,总有人愿意冒着生命危险跨越瘟疫严重的沙蛮,把人送到不离雪。可就算这样快虫加鞭,不曾停歇地赶路,也用了一个月时间,才横跨了沙蛮的东西,到达了沙蛮与不离雪的边境——道姆城。
一个问题萦绕于女童心中许久,尤其是看见了沙蛮的人们暴尸荒野的惨状。可她只是学着师父,闭目不语。少女似是看出了女童的欲言又止,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镜儿,别将所有话都藏在心里,要告诉你亲爱的师父啊。”
“师父,以您法力之甚,难道不能以大神通消灭瘟疫吗?您看看瘟疫扩散的沙蛮国,若是云中也这样,该怎么办啊?”
少女的神色不知为何严肃起来,不再温柔慵懒:“镜儿,若是这瘟疫并非来自人间,我便是亲手解决了它又何妨。只是我们现在既在人间,以当今大陆上法力最高强之人的能力,激活一城的阵法也已是极限。遇到人的事情,便只能靠人的力量去解决他,不然又怎么称得上是历练呢?”
“师父,这只是人祸吗?”女童困惑得看着少女。
“既非天灾,定当人祸。我可没在书里见过这种样子的瘟疫。”少女又恢复了慵懒的样子,她靠着窗,望着窗外,“不离雪帝国就快要到啦,镜儿,我们终于可以不用成天吃沙蛮的大囊和面食啦,那些可都是少女身材的杀手呢!”
“师父狼吞虎咽时候可没有想过吃大囊和面食会胖呢!”女童嘟囔道。
“哈哈哈。”少女被女童道破,却也不恼,又宠溺地揉起女童的脑袋。
“师父别再揉啦!头发要没光光了。”“偏不!”
“马上便要到落雪城外了,二位打算如何入城呢?”驾着沙虐虫的虫夫打断了少女和女童的嬉闹,他满是茧子的手驾停了沙虐虫,那双手竟也敌不过风沙的摧残,有了伤口。虫夫憨笑道:“如今沙蛮与不离雪因瘟疫断绝往来,若非有皇室或是不离雪贵族的文书,可不好进入啊。”
少女没有接话,她等着虫夫接下去的话。
“落雪城东南方向是贫民所居,那里的看守并不严密,商人们为了赚钱,便拿钱去买通城东南的看守,出入城自然随意。几年前还是沙蛮不让不离雪的人进城,如今沙蛮的瘟疫是越发严重,倒是反了过来。”
“倒是也不怕这瘟疫重新席卷不离雪。”
“那姑娘却是不知,这瘟疫只是对修炼元素魔法的人危害巨大,对于普通人只是浑身乏力几天,也就好了。咱们一路上看见的那些尸骨,哪一个不是族长亲族,位高权重,才能修行元素魔法,反倒是因为这瘟疫,落得皆成白骨。”
“竟还有如此说法?”少女这些日来也是打听过这瘟疫最泛滥之处有何异常,有说是因为神罚,有说是因为千年前的瘟疫卷土重来,而虫夫的这种说法倒是第一次听闻。不离雪和沙蛮是相邻之国,虽信仰不甚相同,但却同样修炼着元素魔法,不似云中人寻仙问道,修的是天地之气。如此说来为什么云中瘟疫并不严重倒是有了解释,可少女依旧觉得事有蹊跷。
“如今不离雪国除了国王和贵族的血脉有着先祖庇护,仍旧可以施展魔法不受影响,剩下的人已经没多少会魔法了……”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你不是一直呆在沙蛮吗?”少女依旧撑着窗,眼神里有着玩味之情。
“我曾经久居不离雪,这才知道。”
“说吧,要多少钱才能进城。”少女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和车夫纠结。
“您是云中人,又没有通关文牒,若是不足十刀尔,那恐怕会被当做逃犯或是细作,就算进了城,那也是被关进大牢。”
“恐怕不单单是钱那么简单吧。”
“请姑娘在城外休息一晚,明日待我准备好东西就和姑娘一起入城。”虫车停在了一座旅店前,这座旅店是不离雪的风格,尖塔高耸,壁面纯白,与周围低矮的沙蛮建筑格格不入,“在下办好入住手续,就请姑娘今日纡尊降贵,在此歇息一晚。”
不多时,虫夫便从旅店出来:“入住手续都已办好,姑娘可以下车了。”他行了一个绅士礼,抬起右手,伸向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