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漫舞没有看到龙迦遇痛心的表情,她呼唤一声,“阿遇……”身体不可抑制的发起了抖,“阿遇,在般若河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好不好?”她竭力按捺住声音里的急切,以至于口吻带了一丝乞求,“我们的孩子呢?”
龙迦遇缓缓转过脸,喉咙艰难滚动几下,望着鱼漫舞良久才开口, “小舞……”他的声音有些干涩,“那个孩子不能生下来。”
鱼漫舞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她不可置信地皱了皱眉,微张的嘴唇瞬间失了血色,嘴角抖动着问:“为什么?”
“你不想和我有家?”她怔怔的望着他,眼中早已经蓄满泪水。
“不,不是……”龙迦遇连声否认,他罕有的慌乱,“小舞,我怎么会不想呢?”
“小舞,从前我引渡过无数亡灵,也目睹了陆家十几代人离世,陆家所有人都畏我敬我,从没有人敢接近我,所以这六百多年的光阴一直都是无声无息的,是灰蒙蒙的。”
“在我看来这世间的人事物都是不断重演的,循环往复无止无休,我就像是一条麻木的蜉蝣,每天看着日升日落不知年月几何,是你和陆勉的出现才让我觉得,原来活在这个世上也可以不用那么死气沉沉。” 他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似乎是想要安慰她,又似乎是想让自己不那么愧疚。
“这二十多年是我过得最鲜活的,我多想就这样一直下去,直到有一天你们离我而去,我亲手殓了你们的尸骨,再为你们设立灵位,好一直陪着我,直到将来某天我也离开。”
“小舞,孩子不能生下来,至少现在不能。”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平静下来,“那个孩子会拖累你,甚至害了你,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离开我。”
鱼漫舞的眼泪早淌了满脸,她呆呆看着龙迦遇,可他的脸却在她眼中一点点变得陌生,“所以……孩子的事是你同意过的?”
霎时间龙迦遇愣住了,愧疚令他吞针咽刺、无言以对,他只得低头沉默。
鱼漫舞看着发愣的他,顿时须弥山中所有的困惑都迎刃而解了,明明她早就察觉出他和陆勉之间的有意闪躲,可直到这时她才真正明白,原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只是她忽略了,又或者说她从没有想过,两个人闪躲的目的是为了瞒着自己,从而令她失去孩子。
想到这里,泪眼婆娑的她竟忍不住笑了,余下的眼泪在笑声颤抖下尽数掉落。
心有愧疚的龙迦遇静静看着她,伸出手想要替她擦泪,可最终还是默默收回了手。
鱼漫舞渐渐止住笑声,她冷冷地看着龙迦遇,平静的说:“以前我还不明白,奶奶去世的时候,陈雯为什么会那么生气的说你没有正常人的情感。现在我好像懂了。”
“阿遇,你一直都是这样一个人吗?你活了六百多年,你说你麻木了,所以你就可以理所当然的漠视别人的感受吗?”说到这时,她情绪不可避免的有些激动,却还是竭力控制住胸腔内磅礴的情绪波动,“阿遇,你知道吗……我是多么爱你!”
她叹了口气,“也许是我一直没有看清过你吧!”声音渐渐低迷,彷佛被抽干了力气,“欠你的钱我会一点点偿还的,等飞机回到江州以后,我们就分开吧。”
“我会尽快把东西从你家搬走的。”她红着眼看他一眼。
听到鱼漫舞说要离开,此前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的龙迦遇却忍不住开口阻拦,“你不能走!”他惊觉自己语气太急切,也太重了,便缓和了声音改口说,“这趟不是回江州,所以你还不能走。”
“不回江州去哪儿?”鱼漫舞问了一句,便赶忙转身朝舷窗外看。
此时飞机正在缓缓下降,只见下方的海面上出现一座岛屿,其间广厦林立,华灯溢彩,到处都是五光十色的,可见繁华荼蘼。在城市上空有一条巨龙的斑斓幻影,在高楼大厦见蜿蜒游弋。
“东宁岛,太上城。”身后传来龙迦遇的声音。
鱼漫舞转回身,看着面前的龙迦遇良久,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样,干巴巴张了张嘴说:“那我就自己先回江州去。”
刚刚失去孩子的鱼漫舞无异于经历了一场大手术,虽然不是普通外科手术那样伤筋动骨,甚至没有产生任何伤口,同时有竺哮月提供的药物加以恢复,可她还是损耗了元气。
此时她的脸色仍旧是苍白的,唯有一双哭过的眼睛是红的,就像一只愤怒又无助的兔子。
龙迦遇凝望着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是她撞上了他的车,就像现在这样红着一双眼站在路边。
他终于明白自己总是把她当成食草动物的原因,原来一切都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龙迦遇看出她离开的决心,“我不会拦着你离开,但绝不是现在。”
舷窗外开始有云飘过,龙迦遇看了一眼就拉起鱼漫舞朝包厢外走去,可鱼漫舞并不想与他有过多接触,使劲去推龙迦遇的手却怎么也推不脱。
两个人就这样连拖带拽的来到公共机舱,同时也惊动了原本正在休息的其他人。
原本陆勉正窝在座位上休息,听到动静后一下子坐了起来,迷迷糊糊中看到鱼漫舞已经醒过来,便知道事情已经无可隐瞒,他猛地清醒站了起来,却又自知难以面对鱼漫舞,因此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鱼小舞……”他看了看龙迦遇才继续说,“你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