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盘旋山路上开了几个小时,车队才浩浩汤汤的到达龙迦遇的茶山。
这里的气候比江州更加闷热潮湿,但胜在风景秀丽。山水相依,茶树林立,一路上还有不少露营野餐的游客聚集。
龙迦遇的住所就建在临近山顶的一处缓坡上,与江州郊外的宅院比面积不算大,但亭台楼阁,山石水榭依旧一应俱全,视野足以俯瞰整个山的南面,以及相邻的几座茶山。
到达山顶时,午后阳光正烈,微风难得的清爽。
许是因为如此,龙迦遇的状态有了些许好转,鱼漫舞陪他坐在二楼的露台上,眺望满山翠绿欲滴的茶林。
茶桌上放着一方小炭炉,上面煮着茶山特产的老树肉桂,炭火迎风而烈,火光烧的通红,很快茶水便沸腾了。
鱼漫舞提起茶壶,给龙迦遇倒上一杯,然后递到了他手上,察觉他手指冰凉,便轻声问:“好点了吗?”
龙迦遇接过茶杯,有气无力的点点头:“好多了。”缓缓转头看向她,又问,“你喜欢这里吗?”
鱼漫舞朝他微微一笑,眼眸亮晶晶的,转而望向满山遍野的茶林,“喜欢,很清净,还能陪着你好好休息。”
说话时,风吹轻轻拂着她的头发,古典乌黑的眉眼几乎与黛青色的山融为一体。
龙迦遇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娓娓说道:“这座山很久以前是座无名的荒山,后来才开垦成了如今的茶山。”
鱼漫舞不禁好奇起来,回过头来问:“荒山变茶山,可以说是沧海桑田的巨变了,何况那些茶树那么粗壮,也有些年头了,这需要很多人很多年才能做到的吧?”
龙迦遇点点头,继续说:“没错,最初开荒都是依靠人力,开荒十年,垦田十年,种树十年,耗费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心血精力,才有了如今茶山的雏形。”说到这里时,语气忽然有些感慨,“不过现在好了,机械化科技化,省去了不少人力物力。”
鱼漫舞听后忍不住感叹:“看来这座茶山见证了很多岁月变迁!这座茶山一定也有你和陆勉家人的心血吧,毕竟也有三四十年了。”说话时目光灼灼的瞧着他。
龙迦遇听后先是一怔,很快就低下了头,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 “是呀,还有我的心血。”
午后的日光将茶树映照的闪闪发亮,满山玉叶摇晃,如同一望无际的翠色汪洋,波光粼粼,浪花逐流,与天尽头的碧水层云交相呼应。
举目眺望着连绵的茶山,遥想开荒种茶之际,已经是三百多年前了,龙迦遇忍不住感叹光阴如箭。
“回首百年路,诸般已蒙尘。
山海犹一叹,世中蜉蝣身。”
龙迦遇的感叹太过苍凉,一词一句中都在揭露厚重的岁月和过往,这让鱼漫舞感到呼吸不畅,她面露疼惜的看着他年轻的脸庞,却又察觉他的神情和目光是那样饱经沧桑,就连此刻泛着苍白的脸色都不禁肃穆起来。
良久,她才抽神转头望向远处天际,那里云海随风变幻,远远看去好像巨龙在云雾下翻踊腾跃。
看到这番景象,她如同被灵感天授一般,脑海中忽然有几句诗乍现。
她不假思索,就像是在为龙迦遇的感叹续写新章。
“东方层云荡,宇内真龙腾。
物係春为柄,万象始得生。”
龙迦遇转头瞧着她,皱着眉有片刻的思索,很快就展颜笑起来,重复着她的句子:“物係春为柄,万象始得生。”
他知道,她是在劝他释然。
在世间活得太久,有时他便忽略了,四季轮回,春发冬藏,新的开始总会开始,旧的过去总会过去。
生命个体的消亡,并不会影响宇宙轮转。
当然,他也是。
那又何必对着过去的岁月自怨自艾呢!
想到这里,他自嘲似的感叹,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是呀,如今茶山变得这样好,何必又忘不掉曾经的荒芜、贫瘠呢?”
鱼漫舞探过手臂握住他的手,目光灼灼的望着他,苍山层峦的波涛荡涤着她的眉眼,渐渐染成黛青色,在日光下清冽而浓郁。
他回以微笑,同样拉住了对方的手。
这时鱼漫舞笑盈盈地说:“对呀!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两人手拉着手,彼此微笑着对视片刻,随后一同转头望向了前方,天际尽头云海依旧翻涌不定,好似云龙腾跃。
云影徘徊,天光变幻,茶山静养的日子无比安逸,一日复一日,竟然让鱼漫舞体会到了山中不知岁月长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