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长风说话的最后几个音,随着他消散的身体一起,被一阵风吹走了。
仇卯呆呆在原地保持站姿立了会儿,接着就缓缓转过身,一言不发地在河岸边席地坐下。
他伸出手,指尖却在触碰到羊舌际前,先在清凉的河面上悬停了片刻。
他短暂保持这样的姿势愣了愣伸,再才颤抖着手指,小心而珍惜地抚上羊舌际冰凉煞白的脸颊。
指尖传来的触感是那样可怕,就好像自己眼前这个人,这辈子都要如此双眼紧闭地长眠下去。
莫近人倚靠在榕树粗粝的树干上,沧桑的目光被影影绰绰的树影遮掩得极好。
周围静得除了流水声,再没了别的动静。
仇卯第一次觉得河水的声响能如此巨大,隆隆作响仿佛沉重冲击在他的耳膜上。
他的左手没在河水里,也不管那已经泡到发白起皱的皮肤,偏执地紧紧与羊舌际的手握在一起。
身后传来一点轻微的踩草声,没一会儿,河水倒映出另一个影子。
莫近人在仇卯身边坐下,担忧地看着羊舌际却对仇卯说:“阿漫会醒过来的,他是我见过命最硬的小孩儿。”
仇卯无声地点了点头,紧攥住羊舌际的手,却怎么也不肯放松。
他们身后,四个神态各异的仇卯还半浮在空中,只能大气不出地默默陪伴。
莫近人若有所思地瞧了他们两眼,忽然有些好奇地问仇卯说:“其实变相地说,阿漫这般模样,也算是被你伤的,你……会恨自己么?”
仇卯转过头,一双漆黑深邃的瞳仁毫无波澜地落在老头脸上。
不过很快,他就又把视线挪回去,盯着羊舌际发呆。
“恨?不知道?但我很厌恶那个打伤阿漫的我,”仇卯紧紧咬着后槽牙,“应该亲手撕碎他才好。”
莫近人听了心神一凛。
他从侧面能稍稍看到些仇卯眼中的情绪,半清不楚,是无言的阴翳。
“那可不行,”老头像是为了缓解气氛,哈哈尬笑了两声,拍拍仇卯的肩,“年轻人,要学会正视自己的七情六欲,你是主人,要主宰他们。”
仇卯不置可否地望了老头一眼,没有答话。
·
清晨的第一道光破开云层,轻轻柔柔地落在了羊舌际安然沉睡的脸颊上。
比起夜里,他的气色当真好了许多,他像是水做的人儿似的,只要在水里呆着就能缓慢获得疗愈。
仇卯清醒地保持着不曾动过的姿势在河畔守了一整夜,直到太阳在天边升高,羊舌际那纤长浓密的睫毛忽然在阳光中颤了两颤。
“阿漫!”
仇卯目光自始至终没从羊舌际脸上移开过,终于,他像是看到一块坚冰融化,两只一整晚都如同死水的眼珠子,瞬间填满雀跃。
羊舌际的睫毛在微泛波纹的水面上不停颤,渐渐地,他的眉心一点点皱起,不过大概是身体还有些痛苦,等了半晌才虚弱地抬起沉重的眼皮。
视线一点一点地重拾着焦距,等眼前模糊的一切都彻底重归清晰,他一下就对上了五张一模一样的脸。
羊舌际几乎出于本能地恐惧到浑身肉眼可见地哆嗦了一下,他突然在冰凉的河水里扑腾起来,先是一个没控制好沉进了水底,很快就又讪讪地从水面上露出一对清透的眼睛。
他的口鼻都淹在水下,沉默不发地盯着仇卯,时不时冒出一串泡泡来。
仇卯有些看不明白,但却因为羊舌际醒过来心情大好。
他在河畔边坐着,单手托腮与浮在水里的家伙干瞪眼。
好一会儿过去,仇卯终于耐不住了,伸出手去一把揪住就快往河中央飘去的羊舌际。
仇卯轻轻牵起羊舌际的手,引着他的身体往河岸边靠了靠:“身体如何?”
羊舌际不情不愿地阴沉着脸,从水中站起身。
他挽住湿漉漉的长发向背后一甩,苍白的薄唇微微扯了几下,皮笑肉不笑地挖苦道:“还成,拜将军所赐。”
这事儿仇卯本就耿耿于怀了一整夜,此时听到羊舌际当面一说,那股想回头把自己的魄体撕扯粉碎的冲动,又一次逆着他的血脉灌向胸口。
他重重呼吸着,胸膛起伏明显:“是我的错,任你处置。”
羊舌际手臂环抱在胸前,玩味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提着衣袍从河水里踏上岸,微扬起下巴冲仇卯勾勾手指:“过来,亲一口。”
仇卯没有一丝错愕和迟疑,一手握住羊舌际的腰杆轻轻把人往自己怀里一带,另一只手衬在他的后脑上,立马吻了下去。
两人的身体紧密纠缠在一块儿,浑然不在乎一旁巴巴儿望着他们的四条可怜的魄体。
但考虑着羊舌际的身体,仇卯没有吻得过深,没多时就主动让开了一些。
羊舌际却好像意犹未尽,十指揪住仇卯的领子,踮起脚奋力向上追着。
眼见就要亲上了,仇卯却瞅准时机一抬头,让那充满渴望的一吻落到了他的下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