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长风叹了口气,神情变得有些惆怅:“你大概是不认识他的,我手下曾有一位叫陆骏的副将,你出生那年我们在西北沙石岭一段与北境人僵持数月不下,我命其死守铜山关无令不出,可他倒好,自命不凡自以为是,他认为的奇兵夜袭,到最后却是中了北境军的计谋。”
仇长风说到这儿,重重提起一口气,两只炯然有神的眼睛里随之燃起了克制的怒火。
“我交给他的两万将士在夜袭中几乎被杀得片甲不留,铜山关一夜失守,逃回来的不足二十人。”
他说着说着,声音难以克制地流露出些许颤抖,却坚持继续了下去:“铜山关一旦落入敌手,相当于为他们在沙石岭打开了一道口子,随后沙石岭溃败我们被迫退兵,之后花了将近八个月的时间才重新将其夺回,把边境线推回到原先的位置。”
当年一役的经过大致如此,仇长风现在提起,眼一闭上还是会想到飞沙走石的西北战场,茫茫天空之下,疆土一片血洗。
说到底,也怪他一直以来信错了人。
虽然他早就看出陆骏自命清高刚愎自用的坏毛病,可当时他总以为瑕不掩瑜,只要把人带在身边多加历练,这家伙身上的优点就能在合适的时机发挥作用。
但最终看来,仇长风想错了。
自视甚高的人最易轻敌,偏偏北境的蛮子皮糙肉厚都是极有韧性的对手,溃败之事或许早该预见。
“铜山关失守后,圣上震怒,陆骏违反军令酿成大祸,被判斩首,家属全部没为奴籍。”仇长风眉头紧锁,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时间的流逝,下意识地加快了些语速:“起初我们确实都以为陆骏已经死了,行昭是他的遗腹子,是我偷偷把他带回了府上。”
仇卯脸上的表情甚至都无法用难看来形容。
那掺杂着慌乱、无措和濒临崩溃的样子,叫仇长风看得心中酸涩。
但他又不得不继续接着讲下去。
“行刑后一年多,在京城中很多人都差不多已经忘记这么一桩事的时候,一封信像是从天而降一样,出现在了我卧房的窗台上。”
仇长风抬起手比划了一下:“信封很大,里面却只有一张明黄色的,像是道士用的符纸。”
“上面就潦草写着一行字,说是有办法让铜山关丧命的将士重新回来。”
“收到第一封信的时候,我直觉这不像是谁故意戏弄我而开出的玩笑,但说实话,起死回生这种事,还是太超出我当时的认知了。”
仇长风回忆着,当时自己虽觉得不对劲,却也没有太过在意那一封如同戏言一般的信。
可自那之后,他的身边就频繁会出现类似的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无一例外都是张写着同样话术的黄纸。
那些信凭空在将军府的书桌、餐桌,甚至卧房里间的床榻上出现过,直到最后,某一天傍晚,仇长风在仇卯的小摇床里再次发现了信封。
这一次,仇长风几乎瞬间浑身的冷汗都下来了。
他飞快拆开信封,里面同样是一张符纸,只是写得内容有了些许变化。
就是这么一点细小变化,让仇长风感到前所未有的惊异与一些恐惧。
符纸上的字用朱砂写成——
将军,这世间当真有复活之法,信我。陆骏拜上。
“当时我并不知道这些信究竟是怎么凭空出现的,我心里也确实有很多想问,最后只好抱着试试的心态,写信一封,放在了我书房桌上。”
“第二天再去看,信就不见了。”
仇长风似乎有些累了,他动作缓慢地弯下腰,最后一点点坐到地上。
他身边那七位雄姿英发的将军,也都显出些疲态,半透明的魂魄好像褪色般变得更淡了些。
仇长风作势理了理根本不存在的衣摆,继续:“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就都通过这个方式,与陆骏保持着诡异的书信来往。我并不确定对面是不是真的陆骏,但自始至终,我都劝那个人,不要异想天开。”
“再就到了溱海海战,”仇长风表情逐渐阴沉,“陛下派我率军去溱海镇压企图从海上越界的邻国水军,出发前,我又收到了信,信上说他会帮忙,此战必胜。”
他说着,闭了闭眼,像是极力压制住什么后,才沙哑道:“我不知道陆骏是从哪儿学来的阴诡招数,是,他说得没错,铜山关死去的两万将士,在溱海上,当着我的面活过来了。”
“但他们真的还是人吗?说白了,缺胳膊断腿的走尸而已。”
“而且是两万具会跑会叫会咬人的走尸。”
“两万,”仇长风又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唇角露出一道讥讽的笑来,“陆骏又以为自己能行了,结果到最后呢?尸群暴走,那群砍不死的东西失控了,连人带魂一起啃,就是要把我们所有人都拽入它们此时所处的深渊,从此不入轮回。”
那年海战的最后,是遍地残肢的长风号。
被暴起的凶尸啃噬身体咬碎魂魄的事儿,仇长风一句话就轻飘飘带过了。
他重新睁开了眼,清明的眼中其实并没有太多恨意,多的只是平白怒火。
他看着仇卯,脸上风云变幻,最终却还是沉静地说:“他犯了一件错事就急着想要弥补,结果又捅出个更大的窟窿,没猜错的话他现在一定是想把我跟你七位叔叔弄活过来,不管以什么手段,也不管我们活过来会是什么样。”
仇长风的一番话,让仇卯听得四肢有些发凉。
他从未碰上过这种事,那种手足无措的感觉,瞬间叫他有点儿窒息。
但仇长风却在这时候突然从地上站了起来。
仇卯看得出,他飘着的灵魂在变淡。
“长风号上的阵眼修好了,”河边刮起一阵野风,仇长风的声音却快速而有力地穿透这阵风,进入仇卯的耳中,“仇卯你记住,无论如何天道不可违,已死之人不复生,你万不能让他得手,爹不想活成不人不鬼的怪物。”
“还有,羊舌一家为救仇家军被啃噬破碎的魂魄付出了巨大代价,倘若他日羊舌公子遇险,爹希望你能以死相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