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实在没想到，这强光背后，竟直接是一座高得叫人望不见顶的大殿，大殿正中央筑起高台，高台之上摆放了一张宽敞的石椅，一个人面鱼身的东西正姿势闲适地盘踞在那儿。

而在高台脚下，仇卯一眼便瞧见那道再熟悉不过的背影。

从来都是风流不羁的羊舌际此刻却正长跪不起。

仇卯脸色遽然变得有些阴沉，他走到羊舌际的身边，却没有像他那样对着高坐石椅上的鲛人卑躬屈膝，反倒目无惧色地久久凝视着眼前那样貌丑陋，皮肤还有点发青的丑八怪。

鲛人似乎也正颇为好奇地打量着他，微微泛出一点幽光的深绿色瞳孔里，带着些上位者的傲慢。

“哦？原来你说的……就是他么？”

良久，那条鱼收回了自己停留在仇卯身上的视线，重新看向羊舌际。

这鲛人说话的声音倒是与他的样貌大相径庭，婉转得像是在吟唱，十分悦耳。

仇卯始终略带敌意地盯着鲛人看，顺带还弯下腰拉了羊舌际一把，只是见对方仍不起身后，竟也咬牙在他身旁单膝跪了下来。

羊舌际转头看了他一眼，明显有些诧异。

不过很快，他便把自己的情绪掩藏了起来。

“没错，是他，恳请海神大人将追魄鱼借我一用。”

仇卯听见身旁传来的声音，是那样的和顺。

可坐在高台之上的鱼，说话时语气却带有一些玩味：“羊舌，我瞧你身边这位甚是眼熟，若没记错，他是当年长风号上某一条残魂的子嗣吧。”

“……”羊舌际沉默少顷，低着头有些艰涩地答：“是。”

鲛人的身体向前倾了一点，伸出手支住自己尖锐的下巴，饶有兴趣地继续追问：“那你为何还没有亲手杀了他？杀他，可解我施加于你的责罚，你心里清楚的，这惩罚本不该由你承担，只可惜你爹已经灰飞烟灭连魂都找不到了，你难道就不恨吗？”

羊舌际掩在袖摆下的手紧紧捏成拳，空旷的大殿上寂静许久，他才有些沙哑地低声答道：“我……恨。”

仇卯心中一紧，慌乱间侧头去看羊舌际。

但他脸上的所有神情都在阴影下掩藏得极好，似是分毫不愿让他人窥探。

猝然咚的一声。

仇卯的注意立刻偏向声音响起之处。

那是一把双刃的匕首，寒光凛冽，咕噜噜滚了两圈，最后安静地停在羊舌际跟前。

“那你为何还要救他？把匕首捡起来，当着我的面，亲手杀了他。”

冷漠的声音从高处的石椅上倾轧下来，狠狠冲击着仇卯的天灵盖，瞬间压得他心脏狂跳不止。

他转头看向羊舌际，不敢出声，不敢动作。

羊舌际盯着自己眼前的匕首，没有伸手将它捡起。

他恍惚愣了很久，才终于如同回魂一般，抬起了脸。

海底的光线很昏暗，柔柔地停留在他苍白到有些许病气的脸上。

他抬头注视着居高临下的那位鲛人族族长，似是笑了一下后心平气和地说：“海神大人请容我问一句，杀他，我爹娘就能回来吗？”

鲛人眉梢轻佻：“自是不能，但我可让长风号上被你爹娘救回来的那些残魂自此毁灭，以解你心头之恨。”

仇卯听了，稍稍皱起眉。

他有些不理解此刻自己心中涌起的那股情绪，只觉胸口烧起一把火，恨不能现在冲上去掐死那条丑陋的鱼。

羊舌际听完鲛人的话，小幅度地一颔首：“好，那我还有一个疑问。杀了他，我就可以逃离甸玉号，逃离大海么？”

鲛人对此不以为然，甚至隐隐有些发怒：“异想天开！契约上的内容你难道都忘了吗？羊舌一族，世世代代都必须臣服于我！臣服于海！”

他顿了顿，语气很快又平静了些：“不过我可帮你解去月夜恶诅，这是当年你爹娘毁约救人后我降于你的惩罚，若今日你亲手杀了你身旁这位，连带那几条苟且弥留的残魂一起销毁，那么你爹当年舍己救人犯下的错，一笔勾销。”

“……”

“海神大人，还是请你借我追魄鱼一用，什么代价我都接受。”

羊舌际忽然抖了抖衣袖，唇角掖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缓慢从地上站起身。

此刻他背脊挺得笔直，眼中多了些不卑不亢的傲气，再不见先前屈居人下时的恭敬。

偌大的殿宇中，静得落针可闻。

过了良久，那鲛人空灵动听的声音犹如刺刀般划破了四周沉寂的空气：“人呐……真叫我看不明白。”

他眼中闪出一弧幽绿的光，轻飘飘地从仇卯脸上划过。

“跟我走。”他说完，终于甩着自己将近八尺长的青碧色鱼尾，从石椅上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