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传来微弱却不容置喙的声音:“别说了,我不想听,大海之内险象环生,让你回去是为你好。”
仇卯闭上了嘴。
他转身走出房门,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落寞。
没过多时,他重新端着一碗汤药,又站到羊舌际的跟前。
仇卯沉默地把碗递过去,羊舌际也沉默地接过碗,狂风骤雨后的平静并不叫人安心。
羊舌际端起瓷碗,刚凑到唇边便被一股苦涩的药味熏得紧皱起了眉。
但除了草药的腥苦,他还敏锐地嗅到一丝就快要被掩盖住的新鲜血液的味道。
羊舌际掀起眼皮,视线淡漠地从仇卯脸上一扫而过。
他仰起头将碗中汤药一饮而尽,放下碗后便倒头将自己整个儿闷进了被子里。
仇卯见他再没了别的动静,放轻手中动作拿起那碗,打算转身离开。
在他就快伸手拉开房门前,羊舌际沉闷喑哑的声音再度从房间深处轻飘飘地传来:“不必自以为是地往我的药里添东西,我不需要。”
仇卯停下动作怔忡了两秒,回头朝里屋看时,却看不清厚重床帏下那人说话的模样。
他只觉唇齿间泛起一阵无名干涩,端碗的手指用力蜷了起来。
脑中仍是一片空白,他完全无法理解心底波涛汹涌的情绪,这种茫然无知实在叫人方寸大乱。
过了许久,他伫立在门扉旁,垂下头哑然说完声“好”便关门走了出去。
·
隔日清晨,海面上水雾弥漫。
羊舌际的房门被风吹动,他只披着一件轻薄的黑色长衫,孤零零地站在舷墙边极目远眺。
湿凉的海风吹开他的领口,却始终没有吹散他眉目间凝起的万千思绪。
心里乱糟糟的。
羊舌际微微皱眉,抬手把手中端着的精致长烟斗递到了嘴唇边。
西方人商船上的烟草是个能叫人短暂忘却烦恼浑身轻松的好东西,香味浓馥,摄人心魄。
太阳还没有升起,整个海面上寂寥得可怕。
昨夜用药后身体里锥心的疼痛只缓和了一个时辰,所谓的以血为引可作缓解,大概只是鲛人族诓骗人的幌子。
血的作用会越来越微弱,直到你忍受不住的那天,长久依赖落下的瘾,自然会怂恿着你贪婪地去完成解咒的最后一步,掏出那人的心脏。
这群鲛人把每一笔账都算得很清,羊舌氏祖上偷窃鲛人族镇海之宝,哪怕最后狼狈归还,还是受到了世世代代都无法摆脱的诅咒。
再说羊舌际他爹随意插手他人灵魂存亡,被鲛人狠狠记下一笔,结果最终责罚却是落到了当儿子的头上。
羊舌际在疼痛中捋了整整一晚上纷乱的思绪,虽没得出太多有用的结论,但至少心里看淡了些许。
熬过漫漫长夜,当天光乍亮时,他完全没有一丝困意,于是洗了把脸后便一直站在甲板上吹风,看着远处起伏的海浪,
时间缓慢又过了少顷,海面的晨雾散去一半,羊舌际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很快,他的后颈便感受到一点温热的呼吸。
羊舌际手中动作顿了顿,空洞的眼睛顷刻凝聚起了精神。
他有些僵硬地错开身体,缓缓扭头看了眼几乎紧贴在自己背后之人。
仇卯负手站着,视线微微下垂,眼底像是彻夜未眠的疲倦。
“你……”羊舌际脊柱紧紧贴在木质舷墙上,有些无措地望向仇卯:“起这么早?”
仇卯的眼神黯了黯,低声说:“你站在这里很久,我一直在看你,是有心事吗?”
羊舌际一惊,诧异的伸出手把人推开了些。
这家伙行伍出身人高马大,站在面前时的压迫感有些叫人喘不过气。
“一大清早不好好睡觉,盯着我做什么?”羊舌际转开脸不再去看仇卯,说出的话虽然是在诘问,却显得有些没什么底气。
狠话昨夜都说尽了,该发的、不该发的脾气,他也一股脑儿全冲着仇卯宣泄过,现在他确实窘迫得有些无所适从。
但仇卯似乎并不因为昨夜的事生气,毕竟主掌愤怒的那一魄都丢了。
他依旧一脸风平浪静地站在羊舌际的面前,只是忽然,捞起了羊舌际还捏着烟斗斗钵的那只手。
仇卯轻轻拿开烟斗,接着就把羊舌际那只没什么温度的手拉到嘴边,无限缱绻地低头凑上去吻了一口。
“因为喜爱你,所以总想着多看两眼,但又恐你不许,就只好偷偷地看。”说话时,他抬起眼眸看向羊舌际,原本眼底的倦意仿佛在一瞬之间荡然无存,只留下几许直白又明亮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