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仇卯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眉峰高高耸着,“我想跟在你身边,难不成你们要讲些我不能听的话么?”
“……”
“算了,爱跟你就跟着吧。”
羊舌际揉了揉额角,不打算再与他多费口舌,转身随着莫近人走到了甸玉号的舷墙边。
莫近人迎风在舷墙边站定,目光不由自主地朝仇卯瞥了两下。
仇卯却是格外敏锐,立刻就觉察到了什么,视线越过羊舌际的侧脸,径直对上了老先生的双眼。
两人目光相触的刹那间,仇卯的眼睛里便融进了一星半点隐晦的嫌恶。
可莫近人毕竟是上岁数的人了,毒辣的眼睛一下就看出仇卯那几乎快要说出话来的眼神是在表达些什么。
他的眼皮无声跳了跳,但却懒得去和这失去四魄的可怜虫斤斤计较。
“怎么让他跟来了?”莫近人生硬地扭头看向羊舌际,没好气地问了句。
羊舌际没有回头,唇角扯出一道难看的苦笑后,说:“随他去吧,所以你有办法么?”
莫近人:“办法不可能没有,但你得把事情经过都与我讲一遍。”
羊舌际只好点点头,大概把海底那艘诡异的沉船和八口悬棺讲述出来。
当然,这中间自然是隐去了一些细节,比如他越靠近沉船就愈发刺痛的胸口。
毕竟这要是讲出来,恐怕又会招来莫近人一阵臭骂。
老头听得仔细,灰白的一对浓眉却渐渐紧皱了起来:“浮水寨附近怎会有如此庞大的沉船?还有那八口悬棺……你可还记得那船有何特征?”
羊舌际沉默着回忆了会儿,有些不确定开口道:“它的所有桅杆全断了,舷墙也破破烂烂像是遭火炮炸过,其他倒也无甚特别之处,我只猜它大概是艘战船吧。”
“战船?!”
莫近人听得这两个字,嗓音陡然之间拔高了许多。
这时候,一直安静杵在后面没吭声的仇卯悠悠说起了话:“是长风号,你们竟都未曾听闻过么?”
他说出这话时的语气格外淡然,甚至还略微带着些调侃。
可话的内容,却无法再叫人冷静了。
长风号。
巨船如龙,八面威武,不会有人不知晓它的名号。
这是当年朝廷倾注了大量人力财力和时间建造出的一艘举国闻名的战船,第一次入海便于一日内退敌千里,之后更是在数场大小战役中捷报频传。
可只是又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平乱,这艘几乎算得上是海上霸主的战船却一夕殒没。
船上,仇长风带领的那批仇家军,全数和长风号一起,永葬海底。
这就是十九年前的溱海海战,无人生还。
羊舌际不清楚这场海战的具体细节,当时他只不过是个稀里糊涂的垂髫小儿。
而且若是诚实说,他对于这场战役本没有半点记忆的,从来都是听莫近人时不时好似不经意的提起。
知之甚少,却又知其惨痛。
但是此时,仇卯身为仇长风留在世上的独子,因为失了四魄而如此淡漠,实在是叫人不知说什么好。
羊舌际沉思着,目光晦暗不明地望向仇卯。
“你还记得什么?”他哑着嗓子问仇卯。
“昨晚吗?”仇卯宛若置身事外般缓缓说着:“昨夜不知怎的,我睁眼时便已在长风号的甲板上,我还见到了……”
莫近人有些急,那双眸子骤然紧张地撑开:“你见到了谁?!”
“你急什么?”仇卯乜了他一眼,继续悠然往下说:“我见到我爹,还有我那几位叔叔。”
说出这番话时,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多的波澜,只是一语毕,他那双锐利的眼眸里闪过一缕轻微的茫然。
人有七魄,可他偏偏失了喜怒哀惧这四魄,如何还能再理解心中的哀痛。
恐怕只会觉得心口酸痛,但却不明其源吧。
羊舌际看着仇卯那副模样,自己也不好受,昨夜里那股莫名的心脏锐痛感仿佛又一次隐约袭来。
可正当他要开口与仇卯说些什么时,自己的手腕莫名一疼,回头一瞧便瞧见莫近人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生拉硬拽着他,把他拖离了仇卯的视线。
两人走到甲板上,羊舌际揉着终于被松开的腕子,不解地看向先生:“怎么了?”
“你……”
莫近人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又有些踌躇地抿紧。
最后反复挣扎了良久,他终还是在羊舌际明亮的注视下心一横,问道:“昨夜你接近长风号时,胸口可曾有不适?”
“!”
羊舌际双眸猝然张大,不可置信地死死盯住了莫近人那张爬满褶皱的脸上明晃晃的内疚。
“什、什么意思?你怎会知道?难道你一直与我讲的那场海难是…是……”
羊舌际嗓音颤抖着,话越说越没了继续下去的勇气。
莫近人闭上眼,却终于还是在一片死寂中,有些不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