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木舟仍安静地停在来时的地方未曾一动。
仇卯背着羊舌际,直到上了小船才轻轻将他放下。
正直夕阳落下,羊舌际半靠在小舟边沿,原本略显苍白的脸上也浮起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他就着斜靠的姿势,半抬起眼眸望向仇卯,良久,才低低笑了声,变换了坐姿摘下腰间的酒葫芦。
“将军留下陪我么?”羊舌际揭开葫芦上端的小盖,缓缓将葫芦凑到唇边。
可还不待他品尝一口,一个影子就从身侧压近过来。
“别喝。”仇卯蹲下,伸出手去拿走了羊舌际就快送到嘴边的酒壶。
羊舌际微微蹙了下眉,随后看着仇卯把葫芦凑近鼻底后忽变的神情,不禁又笑了起来。
“怎么?将军也想尝尝?”羊舌际懒散地托着下颌,冲仇卯挑了挑长长的眉毛。
闻到葫芦里一股浓郁的药酒味儿,仇卯自己也是一怔。
他把酒葫芦重新放回到羊舌际的手上,露出些许窘迫,问道:“药酒?”
羊舌际掂了掂手中托着的葫芦,片刻后,仰头喝下一口酒。
药酒燎过喉头淌入腹中,他的眉尖轻轻抖了两下,舔舐完嘴唇才说:“是,先生特地泡的,理气散寒,滋润脏腑,平时养养身体,总不能整日抱着药罐子。”
仇卯静静注视着他,自己扶在船沿的手渐渐握了握拳。
小木舟上安静下来,羊舌际眺望着远处的大海走着神,仇卯却在一旁,一眼不眨地专注看着他。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间,仇卯见羊舌际的身体似乎无恙,终于还是从小船上站起了身。
起身的动作带动了小船,羊舌际在微微的摇晃中回过头,略带疑惑地抬眸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仇卯:“何事起身?”
仇卯垂眼望着他,语气平静地说:“去寨东找春酒他们。”
听见了某个字眼,羊舌际的脸色显而易见地凝重起来。
他扶着船沿站起身,把酒葫芦挂回腰间:“一起去。”
“诅咒在身你上岸诸多凶险,留在船上吧。”仇卯冷静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对方微拧的眉宇间似乎正抖落一缕淡淡的担忧。
倏尔,他像是为了让羊舌际安心留下一般,又补了一句道:“莫老先生也在,我此去,无碍。”
羊舌际紧抿着唇,没有坐下也没再说话。
他心中反复挣扎了少顷,皱眉低头在身上一阵摸索,最后,慢慢从自己贴身的衣物里,拽出了一把比掌心还小点儿的桃木剑。
这挂件大概是有些年岁了,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拿着这个。”羊舌际把桃木剑在手心里捏了捏,随后就不由分说地伸手拉开仇卯的衣襟,将木剑塞了进去。
出乎意料的,仇卯并没有反抗。
他只是默默低着头,暗允了羊舌际所有的动作。
木质挂件贴上胸膛时,传来的是一阵温凉。
仇卯重新把头抬起,与羊舌际对视一眼后沉默地转身跳下了小船。
直到走远身后都没有传出什么声音。
羊舌际没有说话,目送着仇卯走上了通向寨子东面那条曲折窄小又暗无光线的小径。
这条小路仇卯已同羊舌际一起走过一回了,现在借助天边余光,他脚下生风走得极快。
细细数来,仇卯发现现在自己的身上已然揣了不少羊舌际塞的辟邪宝物,如此这般,也就没什么好惧怕的了。
他想着,伸手扶了下后背背着的大刀,脚步不停地赶路。
穿过那片一人高的芦苇丛,他朝不远处应该依旧存在于虚空的那栋鬼宅看了眼,阴沉着脸转向另一处。
顺着脚下这条泥径上的新鲜脚印走了片刻,他在一片杂草丛生的坟地前立定。
前面传来铁镐锄地的声音,叮叮当当声中,还时不时能听见春酒小声的抱怨。
仇卯背着刀,找了个斜度稍缓的小坡,跳进这片完全不讲究风水地势的坟场。
“谁、谁啊?”
不远处听见动静的春酒停下手中动作,瑟瑟缩缩地举起手里的油灯,身体僵硬地向背后照去。
仇卯在那幽暗的灯光里缓步走来:“是我。”
听见仇卯的声音,那边的两人明显都松了口气。
莫近人坐在一个坟包上,手里无所事事地把玩着一柄铜钱剑,看向仇卯。
“阿漫呢?”老头对仇卯说话的语气依旧不善,自始至终都透露着一股敌意。
仇卯对此已经不甚在意了,他走到三人身边,看向他们脚下被胡乱掀开的几口空棺,皱了皱眉答道:“在小木舟上。”
莫近人不再说话,冲春酒行昭指了两下,让他们继续。
“这是在做什么?”仇卯不解地问。
莫近人:“看不出来吗?掘人坟墓。”
“……”